39. 赞迪尔的崩溃与温柔
顾辰瑜笑出了声。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不该笑——因为小孟清梦的眼睛里正在燃烧一种他极其熟悉的、成年孟清梦每次发火前才会出现的暗金光芒。只是这光芒现在配在一张婴儿肥还没退的脸上,威慑力减了至少八成。
“顾——辰——瑜——”
她一拳挥出去。顾辰瑜早就料到了,转身就跑——但七岁的身体协调性远远跟不上他的预判,他转身时左脚踩到了过长的衬衫下摆,整个人向前扑倒。孟清梦扑到他背上,用七岁的胳膊锁住他的脖子。两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团,泥土和碎草沾满了过大的衣服。孟清梦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腰,两只手掐着他脸颊上的婴儿肥往外扯。顾辰瑜挣扎着翻身想爬走,一边爬一边尖叫:“赵闻远救我!”
赵闻远坐在地上,手里还拿着那根写字的小木棍,看着两个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小孩,沉默片刻。青丘在旁边晃着脚,低头对他说:“你不去拉架?”赵闻远站了起来,拽着裤腰走到两个滚在地上的小孩旁边,用木棍在孟清梦后背上轻轻戳了一下。
孟清梦抬起头,顾辰瑜趁机从她膝盖下面爬出来——但不是逃跑,他爬起来之后绕到赵闻远背后,把他往前一推。赵闻远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在孟清梦身上。三个人滚成一团。青丘从围墙上跳下来,在空中翻了个跟斗——没站稳,脚踝一扭,直直摔进了那堆小孩人堆里,砸在顾辰瑜肚子上。顾辰瑜的尖叫把瞭望台上蹲着的几只麻雀全吓飞了。
——
赞迪尔搬着灯管回印刷厂时,刚踏进厂门就听到一阵异常声响。不是仪器运转声,不是游离色活动声,而是一连串密集的、多声部的、此起彼伏的尖细叫喊。她把灯管放在地上,转向灰色围墙方向,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灶台上的铁锅不知被谁碰歪了,锅铲掉在地上。赵闻远写部首的那把黑水笔滚到了墙角。满地散落着不知来历的荔枝壳。而地上正翻滚着一堆纠缠在一起的小小身影。准确地说——是四个。更准确地说——是她的四个队友,全部变成了六七岁的小孩。
赞迪尔的机械瞳孔连续闪了十二次。她的大脑飞速运算——她当然记得自己放在实验台上的那十二支回溯溶剂,以及第三支试管盖子松了零点五毫米的潜在风险,以及青丘今早来过。所有的因果链在一秒之内被全部拼合完毕。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这是赞迪尔有史以来第一次在说话前深吸一口气。
“青丘——你把我的回溯溶剂倒进酒里了。”
四个小孩同时停下来,扭头看她。那阵形有点像一群正在抢食的麻雀被脚步声惊了一下,却没有飞走,只是齐齐把脑袋转向同一个方向。四个人的脸上各自沾着不同位置的泥巴和草屑,头发上也都不同程度地挂着小碎叶。
“那个叫‘回溯’?”青丘坐在地上,两条短腿伸直,裙子皱成一团,但语气还是那个青丘——漫不经心,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好名字。你起名字的水平比顾辰瑜好。”
顾辰瑜从人堆里挣扎着爬出来,第一反应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指着青丘,仰着一张婴儿肥的脸和一嘴乳牙向赞迪尔抗议:“她先倒的!”
赵闻远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双属于七岁孩童却依然沉稳的眼睛,用一如既往的平实语调道:“能恢复吗。”他顿了顿,“裤子太大了。”
赞迪尔低头看着他。她看到他一边说话一边用一只手拽着裤腰,另一只手还握着她三天前给他做的部首稿纸——稿纸被他小心地折成了四分之一大小,塞在他变小后唯一还能勉强合身的内层衣兜里。那张稿纸上“走”部才写了二十一个字,墨迹被一颗汗珠洇湿了一小角。
赞迪尔的处理器在后台疯狂运转,同时打开了七个窗口——药效持续时间,目前预估约十二小时;副作用列表,包括轻微情绪波动增强、低龄化行为倾向、以及可能的认知处理能力暂时性下降;所有四个人的医疗档案,其中孟清梦有酒精过敏史,但药效抑制剂不能用在她身上;以及最后一个窗口是她正在实时更新的任务清单,最顶端新增了一行红色标注——照顾四个孩子。在这一切的分析完成之前,她发现自己的机械手已经伸向那团翻倒在地上、还在争拽同一件外套的孩子们。她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拉开,动作不重,但很稳——每一个被拉开的小孩都觉得自己是被一双冰凉的、带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手从混乱里轻轻拎起来,然后稳稳当当放在地上。
她就这样依次拨开纠缠的四肢,直到把他们全部安顿在灶台边的一排矮凳子上。然后她取出医药包,开始给四个脏兮兮的小孩进行全身检查。赵闻远坐在凳子最左边,主动伸出左前臂让赞迪尔扫描橙色残留折痕。扫描仪贴在他缩小后的手臂上,他的胳膊还没有扫描仪的探头宽,但他说“谢谢”的语气和成年时一模一样。赞迪尔在为赵闻远扫描橙色残留折痕时,机械手指触碰到他小臂内侧——那里的皮肤现在薄得近乎透明,可以看见下面细小的蓝色血管,像地图上还没有标名字的河流。
孟清梦坐在第二个凳子上。她的膝盖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赞迪尔扫描那道疤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赞迪尔的音频传感器能捕捉到。
“这道疤是从槐树上摔的。缝了十四针。”她顿了顿,“现在看,好小。像是别人的疤。”
“不是别人的。”赞迪尔说,“是你的。疤的大小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