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谈判
“说吧，找我何事？”
季宗尧走到书案后坐下，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落在她身上，淡声道。
薛采漪跟着进了书房，还顺便带上了书房的门，一副有大事要说的样子。
季宗尧挑了挑眉，静静地看着她解开大氅，随手挂在门边的架子上，在他的书房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才警惕地把那账本放在他面前。
季宗尧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账本上。
只看了几眼，他翻页的动作便微微顿住。
账本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注释，字迹娟秀而干净，每一笔可疑的支出都被朱笔圈出。
他再次抬眼，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脸上带着得意和那抹熟悉的小狐狸的狡黠。
季宗尧眸色一深：“你做的？”
“嗯！”薛采漪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她又上前了几步，压低了声音，靠近的瞬间，一抹幽香从她身上逃逸出来。
“兄长，周逸绝对有问题！”
她伸出手指，点在账本某一页的朱笔标记上。
“我对比了自他入府后的账务，特别是东院二房的账目，你看这一笔，去年夏天的燕窝，十二斤，六次支取，账上记的是‘东院二房用度’。但我问过季思衡，他根本不吃燕窝。那这十二斤燕窝去了哪里？”
她又翻了几页，指着另一处标记。
“还有这一处，田庄的收成，连续三年报的都是‘歉收’，可我去查了今年夏天的粮价，那几处田庄的产出在市面上根本没有减少。歉收的银子，去了哪里？”
“还有，他狐假虎威，不仅克扣我的月例银子，自我被禁足之后，还三番五次来讨要账本，还说是兄长您的意思。”
薛采漪抬起头，看着季宗尧，眼里闪着光。
“兄长，我说的对不对？”
季宗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深沉：“你打算怎么办？”
薛采漪扬起下巴，毫不犹豫地回答：“那自然是与这些蠹虫当面对视，把他们一网打尽。”
季宗尧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嘴上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愚蠢。”
薛采漪撇撇嘴，好似不服。
“周逸虽说掌家不久，但说一句树大根深也不为过。”季宗尧道，“你直接对质，焉知他不会拿底下的人来顶包？到时候他推几个小厮出来认罪，你拿什么治他？”
薛采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甘：“那……就不管了吗？”
“此事与你无关。”季宗尧拿起桌上的案卷，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声音淡淡的，“你就不用管了。”
那姿态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字：到此为止。
薛采漪站在原地，看着他低头翻阅案卷的样子，心里有股莫名的情绪升腾。
她花了日日夜夜，顶着季思衡的聒噪和那些下人的白眼，辛辛苦苦查出来的东西，本以为能得到他的认可，却被他这样不痛不痒地揭开。
她也不离去，反而站在他身前。
夜已经渐渐沉了下来，窗外墨色四合。远处不知谁家的爆竹声忽然炸响，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
“还有事？”季宗尧察觉到眼前人的注视，头也没抬地问道。
薛采漪深吸一口气，走近了一步。
她伸出手，撑在他的书案上，微微俯身。
“兄长，”她的眼里的难得地认真，“我承认，季思衡摔断腿这件事，我有责任。是我逼他去找簪子，是我追着他吵，让他不小心踩到了那片酒渍。但兄长也该就事论事，账本之事分明就有隐情，兄长也这样不管不顾吗？”
“况且，”薛采漪继续说着，语速不疾不徐，“他以后想起那个地方，想起从二楼摔下去的疼，他说不定就不敢再去了，兄长您呢？您能派人把京师的赌场都关了吗？”
季宗尧眼里闪过一丝讶然，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妄为的女子。
她撑在他的书案上，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藏着些许愤愤不平。一缕青丝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垂落在桌案上，正好搭在他搁在案面的手指旁边，墨黑的发丝撩拨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带来细微的痒意。
季宗尧忽然抬头的动作来得太忽然，两人之间的距离被一下子拉到极近。
薛采漪原本还带着几分怒意，可这猝不及防的靠近让浇灭了她所有不平的火焰。
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俊美无俦。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望着她，眼底映着跳跃的烛光，像两口深井里落进了星子。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丝羞赧来。
她立刻站直了身子，别开了眼，耳尖的嫩红在烛光下一览无余，像是二月枝头初绽的豆蔻花。
季宗尧静静地看着她。
微红的脸颊，颤抖的长睫似蛱蝶，扑闪着在他心里卷起一阵飓风。
就在薛采漪以为这样的沉默一直要蔓延下去的时候。
季宗尧伸出手，从边上的匣子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面上，朝她推过来。
“这是对你月钱的补偿。”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账本，暂时用不上。”
薛采漪错愕了一瞬，心里升腾起欢愉来。
盘下绣坊的银子，这不就来了吗？
不过瞬间，她又冷静下来。
这银票数额可不小，就算是对月钱的补偿，可也太多了。
这冷面兄长真有么好？
薛采漪用手掐了自己一把，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些：“兄长此举……恐怕不止是弥补月钱这么简单吧？”
季宗尧抬眼看她，目光淡淡的：“管好季思衡，至少让他别再蠢到从二楼摔下去。这是你作为季家二少奶奶的责任。”
薛采漪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怎么想到他这么笨……”
季宗尧抬眼瞥了她一眼。
薛采漪心想，季思衡这个行事我行我素的，谁知道他以后能干出什么事情，难道管不好还要将着银钱要回去吗？
想到此处，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迎上季宗尧的目光，站直了身子，微微一笑。
“既然兄长想跟我做生意，那……做生意的规矩是，收一分钱，办一分事。您给的钱，是补偿我月钱的亏空和我这段日子查账的辛苦。至于季思衡……”
她顿了顿，微微歪头。
“您如此智勇无双都无法管教的人，弟媳何德何能，让他听我的话？不过……弟媳答应您，尽我所能。只求兄长别抱太大希望。”
季宗尧坐在案后，从头到尾没打断她。
“兄长，”薛采漪眼睛转了一圈，颇有些讨好的意味：“那……我还要继续禁足吗？”
季宗尧却没回她这句话，只是忽然说了一句：“三姑母今日来了信，要与二叔一家一同回京，西跨院的院子收拾出来给姑母居住，拨几个手脚麻利的过去伺候。”
她愣了一下，他的意思是，这件事情交由她来办？自己的禁足令解了？
季宗尧却已经低下头，随手翻她递上去的账册：“无事便回吧。”
薛采漪内心狂喜，她毫不客气地伸手拿起那张银票，然后朝季宗尧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