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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只想考进三甲》

29. 第 29 章

周沅和罗静真正把“最好”这两个字吵明白,是在一个谁都没骨折的病人身上。

当然,吵明白只是陈嘉树后来单方面的说法。

周沅不承认。

罗静也不承认。

她们一致认为,那天最多只能算“暂时没继续吵”。

事情开始于周四早上七点四十五。

急诊科每周一次的小病例讨论。

时间不长,四十分钟。地点就在医生办公室旁边那间经常缺一把椅子的小会议室里。投影仪开机永远比人慢,墙角摆着一具已经被扎得千疮百孔的静脉穿刺模型,桌上还有上一组不知道谁留下的半瓶矿泉水。

四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陈嘉树刚坐下就打了个哈欠。

周沅转头。

“你昨晚几点睡?”

“三点。”

“为什么?”

“失眠。”

沈知蘅:“你两点四十还在群里发视频。”

“那是失眠后的合理娱乐。”

罗静问:“什么视频?”

“猫从柜子上掉下来。”

周沅:“所以你三点睡不是因为失眠。”

“因果关系不能这么简单判断。”

孟素秋从前面抬头。

“陈嘉树。”

“在。”

“你来判断。”

陈嘉树坐直。

“什么?”

“昨天高庆民那个病例。”

会议室瞬间安静。

他彻底清醒了。

投影上已经调出了经过隐去个人信息的病例摘要。

高处坠落。

足跟着地。

左跟骨骨折。

腰部压痛。

进一步影像未见明显急性腰椎骨折。

骨科收入后续处理。

孟素秋问:“急诊阶段最容易漏什么?”

陈嘉树想了想。

“注意力全被最疼、最明显的足跟吸过去,漏掉高处坠落以后其他部位损伤。”

“还有?”

沈知蘅说:“只看第一次查体,不复评。”

周沅补:“高能量损伤机制本身要纳入判断,不能仅根据患者主诉最痛的部位决定检查范围。”

罗静没说话。

孟素秋看向她。

“你呢?”

“费用。”

旁边有人抬头。

孟素秋神情没变。

“费用怎么了?”

“病人因为费用想删检查。”

“你怎么处理的?”

“把为什么建议做解释清楚,费用让他去确认,没有替他删。”

“最后呢?”

“做了。腰部没发现我们担心的急性骨折。”

孟素秋点头。

“那你觉得这检查白做了吗?”

“没有。”

“患者觉得呢?”

罗静停了一下。

“贵。”

会议室里有人笑。

孟素秋也没批评。

“贵和白做不是一个问题。”

她把病例往下翻。

“继续。”

这时候周沅忽然开口。

“但如果因为患者说贵,医生一开始就主动把有明确指征的检查往下减,也有风险。”

声音很平。

只是坐她旁边的沈知蘅马上看了她一眼。

罗静也抬头。

两个人昨天那点东西还没消。

孟素秋显然听出来了。

“谁主动减了?”

周沅一顿。

“我说假设。”

“那就别拿假设骂人。”

陈嘉树低头。

肩膀动了一下。

周沅耳朵有一点红。

罗静倒没什么表情。

孟素秋继续问:“如果检查、治疗从医学角度有一个推荐方案,但患者因为钱、照护、工作或者别的原因做不到,怎么办?”

周沅说:“先把医学推荐和风险讲清楚。”

罗静接:“再讨论他实际能做到什么。”

周沅:“我没反对后半句。”

罗静:“我也没反对前半句。”

陈嘉树左右看了看。

很轻地对沈知蘅说:“你觉得她俩知道自己说的是一件事吗?”

沈知蘅:“闭嘴。”

“哦。”

孟素秋听见了。

“陈嘉树。”

“在。”

“你觉得最好的方案是什么?”

陈嘉树瞬间被架上去。

他思考两秒。

“患者既做得起、愿意做,又医学上合适的?”

孟素秋看他。

“你这是愿望。”

会议室里又有人笑。

陈嘉树叹气。

“那我不知道。”

“这还像句话。”

孟素秋关掉病例页。

“你们刚进科最容易犯一个毛病,就是总想问‘最好的是什么’。”

“检查里找最好的。”

“治疗里找最好的。”

“病人一问,你们也想给一个最好的。”

她停顿一下。

“但你们现在是急诊住院医师。很多时候你们连最终治疗方案都不是决定的人。”

“先搞清楚两件事。”

“现在不能漏什么。”

“现在必须做什么。”

“剩下的,该骨科回答让骨科回答,该心内回答让心内回答。别刚学会走路就替所有专科决定人生。”

陈嘉树低头记了一句。

沈知蘅瞥到。

别替所有专科决定人生。

她问:“你记这个干嘛?”

“金句。”

“孟老师看见会杀你。”

“我可以删。”

“那你现在删。”

“不。”

孟素秋已经在前面说:

“今天周沅普通诊区,罗静创伤。沈知蘅留观,陈嘉树清创。”

四个人同时抬头。

陈嘉树小声说:“又拆家庭。”

方珂从门口经过。

“我听见了。”

陈嘉树:“……”

七点五十九,病例讨论结束。

八点零四,四个人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急诊没有给他们时间继续争论“最好”。

周沅第一床是个三十岁的男人,左下腹痛了一晚上,脸色很差,自己坚定认为是肾结石。

第二床是个五十二岁的女人,胸口烧得慌,认为是胃病。

第三床九点才进来。

五十八岁,男。

唐启林。

骑电动车摔了。

他进来的第一句话是:

“我真没什么。”

周沅现在听到这三个字已经有一点生理性警觉。

她抬起头。

唐启林坐在轮椅里,精神很好,甚至嫌轮椅丢人。头发已经花白一点,右侧额角有擦伤,后脑偏右能摸到一个不算很小的包。

跟着他来的年轻男人三十岁出头。

穿件衬衫。

一路脸色难看。

“你没什么你头盔怎么裂了?”

唐启林:“塑料壳裂一点很正常。”

“正常你怎么不拿脑袋试?”

“我这不是试了吗?”

“爸。”

“你少说两句。”

“你摔了还是我摔了?”

“我摔了所以我知道有没有事。”

“你要知道还来医院干嘛?”

“是你非把我拉来的!”

周沅听了十秒。

终于抬手。

“先停一下。”

父子俩同时看她。

“一个一个说。”

年轻男人指父亲。

“他骑电动车,路口为了躲车自己摔的。”

唐启林:“那车突然拐。”

“你也骑太快。”

“我四十码都不到。”

“市区你还嫌慢?”

“你到底哪边的?”

“我是你儿子。”

“你从小就胳膊肘往外——”

周沅:“唐先生。”

老人停住。

“嗯?”

“有没有昏过去?”

“没有。”

“确定?”

“确定。”

儿子说:“他自己说没有。”

“现场有人看见吗?”

“后面骑车的人扶他的,说他马上就能说话。”

“受伤前后的事情记得吗?”

唐启林不满。

“记得。”

“摔之前在哪?”

“东平路和人民路口。”

“之后呢?”

“有人扶我起来,我给他打电话。”

“有没有恶心、呕吐?”

“没有。”

“头痛?”

“有一点。”

“越来越重还是差不多?”

唐启林刚想开口。

周沅先看他。

老人嘴停住。

“……差不多。”

他说完自己居然笑了。

“这词也不能说?”

周沅:“可以。”

“真的?”

“但是我要继续问。”

陈嘉树要是在,大概会鼓掌。

唐启林目前没有明显意识障碍,也没有新出现的局灶神经症状。简单查体没有看到让人马上紧张的异常。

但这是头部外伤。

不是摸摸头说“能说话就行”。

周沅把受伤机制、有没有抗凝抗血小板用药、既往病史、呕吐情况、神经系统症状一项项问下去。

儿子忽然插话。

“医生,CT直接做。”

周沅抬头。

“我们会根据情况评估。”

“头都撞了还评估什么?”

“就是因为撞了才要评估。”

年轻男人明显急。

“钱不是问题。”

唐启林立刻:“怎么不是问题?”

“你别说话。”

“钱你赚的也不能乱花。”

“我现在给你看病还叫乱花?”

“你小时候买双鞋都要比较三家——”

“爸!”

周沅按了一下眉心。

今天父子局。

“先别讨论钱。”

年轻男人立刻点头。

“对,医生,你们别给我省。”

“能查的都查。”

“CT、核磁,要是有什么更好的检查也做。”

周沅停住。

唐启林看儿子。

“你脑子也摔了?”

“我没摔。”

“那你怎么比我严重?”

年轻男人不理父亲。

“医生,真的,最好的检查都做。”

来了。

最好的。

周沅刚开完四十分钟病例讨论。

这三个字还热着。

“不是检查越多越好。”

年轻男人皱眉。

“我知道你们医院也忙,我可以付钱。”

“不是忙的问题。”

“那为什么不能直接做?”

“因为不同检查回答的问题不一样,也有各自适应证。比如急性头部外伤,什么时候需要影像、需要哪种影像,要结合受伤方式、症状、查体和风险因素判断。核磁也不是因为听起来更贵、更高级,就比CT更适合所有急性头外伤。”

唐启林立刻看儿子。

“听见没?”

“你别高兴。”

年轻男人对周沅说,“那CT呢?”

“目前先让上级一起评估。您父亲现在神经查体没有明显异常,没有反复呕吐,意识清楚。是否立即CT还是观察,需要结合所有情况决定。”

“观察多久?”

“看后续症状。”

“那万一观察期间出血呢?”

周沅看他。

这句倒不是无理取闹。

是他真的怕。

“所以才叫观察。”

她说,“观察不是坐着不管。如果头痛加重、出现呕吐、嗜睡、反应变慢、肢体异常等变化,处理会跟着变。”

年轻男人还是皱眉。

“我还是觉得直接查安心。”

唐启林说:“安心你去查。”

“爸。”

“我现在挺清楚。”

“脑子有事的人也会说自己清楚。”

唐启林气得差点站起来。

“你才脑子有事!”

周沅伸手。

“别站。”

老人又坐回去。

这时候罗静从创伤区经过。

她手里正推一个年轻女孩。

女孩右膝抱着冰袋,明显是运动伤。

“你这儿这么热闹?”

周沅看她一眼。

“头外伤。”

罗静的视线扫过唐启林额角。

“机制?”

“电动车摔倒,头部受撞,无明确意识丧失,目前查体没有明显神经异常。”

“上级看了吗?”

“正准备。”

罗静点头。

年轻男人立刻问她:“你也是医生?”

“嗯。”

“你觉得是不是直接做CT最好?”

周沅看罗静。

罗静也看她。

两个人昨天还为了“医学标准不能因为钱降低”闹得不痛快。

今天病人儿子反方向来了。

钱不是问题。

查最好的。

能做全做。

罗静没笑。

“先听接诊医生和上级评估。”

“可多查一个总比少查一个保险吧?”

“也不一定。”

周沅眉毛动了一下。

罗静已经推着自己的患者走了。

经过周沅身边时,只说:

“赵老师刚进二诊室。”

“知道了。”

没有别的。

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又明显不是完全没发生。

赵启明看过唐启林。

重新问了几个关键问题。

检查一遍。

再看头盔。

儿子把裂了一道缝的头盔提起来。

赵启明问:“怎么裂的?”

唐启林:“撞地。”

“当时头痛很重?”

“刚摔那下疼,现在还好。”

“有没有记忆空白?”

“没有。”

“血液稀释一类药在吃吗?”

“没有。”

赵启明结合情况,没有马上把人送去影像。

“先观察。”

年轻男人果然皱眉。

“赵医生,我们真的不差这个钱。”

赵启明说:“那挺好。”

年轻男人一愣。

“但有钱也不是检查指征。”

唐启林坐旁边,差点笑出声。

赵启明看他。

“您也别笑。观察期间不能自己走。”

老人立刻不笑了。

“我上厕所呢?”

“有人陪。”

“我腿又没摔。”

“头摔了。”

“头又不负责走路。”

年轻男人扶额。

赵启明:“先这样。”

走了。

周沅留下补记录。

年轻男人不太服气。

“你们是不是现在都讲什么避免过度医疗?”

“有这个概念。”

“那要真漏了呢?”

“所以我们也要避免检查不足。”

“那不是很矛盾?”

周沅说:“不是。”

说完停了一下。

昨天罗静也说过:

这不矛盾。

她忽然意识到。

医学里很多东西确实可以同时成立。

检查太多有问题。

检查太少也有问题。

患者付不起钱是问题。

患者愿意无限花钱,也不能把所有项目变成合理。

麻烦就在中间。

唐启林的儿子还看着她。

等答案。

周沅只说:“我们要做的是根据您父亲现在的情况,决定此刻必要的东西。”

“以后情况变呢?”

“重新决定。”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的决定可能过会儿会变?”

“会。”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

“那不是前面判断错了?”

“不是。”

周沅回答得很快。

然后自己也停住。

昨天高庆民做腰部CT以后结果没有骨折。

患者觉得:

白做了。

今天唐启林现在没出现影像指征。

如果过一会儿症状变化,再决定做CT。

儿子可能会觉得:

早做不就好了。

人总是站在结果出来以后往回看。

好像那时候的医生也应该提前知道结果。

周沅说:“病人的状态会变。决策也会根据新的信息调整。后面做了某个检查,不代表它在前一个时间点就一定该做。”

年轻男人没马上说话。

唐启林却突然点头。

“这个我懂。”

儿子看他。

“你又懂?”

“修车也这样。”

“你不是修车的。”

“我以前开汽修店。”

周沅:“……”

为什么最近总能碰到修东西的人。

唐启林说:“车今天没有那个声音,你不能非拆发动机。明天声音出来了,再查。不能说明天查了,今天就早该拆。”

儿子冷笑。

“车不会脑出血。”

“我打个比方。”

“你现在还帮医生说话。”

“因为人家说得有道理。”

“你刚才还嫌检查费贵。”

“这两个冲突吗?”

周沅看他。

还真不冲突。

十点半以后,唐启林进入观察。

父子俩终于暂时不吵。

原因是儿子接工作电话。

唐启林趁机靠在床头玩手机。

五分钟以后被周沅发现。

“少看一会儿。”

“为什么?”

“您现在有头痛。”

“看手机会脑出血?”

“不会,但如果看屏幕让头痛更明显,就休息。”

老人立刻把手机放下。

“你们年轻医生说话还挺谨慎。”

“因为你们会抓字眼。”

“我没抓。”

“您儿子抓。”

唐启林看远处打电话的儿子。

“他从小就这样。”

“做什么的?”

“律师。”

周沅:“……”

明白了。

唐启林悄悄说:“你跟他说话小心点。”

“我已经发现了。”

老人满意。

十一点左右,急诊开始堆起来。

沈知蘅在留观区同时管着三个没结束的患者。

六床慢阻肺急性加重,氧疗后状态好一些,但需要反复看呼吸和血气。

八床是个年轻女性反复腹痛,影像已经出,外科会诊还没到。

十一床是昨天留下来观察的低钠老人,精神比早上好,可家属一直问什么时候能回家。

她上午还接到一个住培系统提醒:

上周病例登记未完成。

沈知蘅看了一秒。

锁屏。

现在没有时间。

林夏正好看见。

“催你了?”

“嗯。”

“你们这个系统怎么跟催债一样。”

“因为确实欠。”

“欠多少?”

“病例两个,操作一个。”

“什么操作?”

“动脉穿刺。”

“你那次失败的也记?”

“真实操作过程要登记,上级确认。”

林夏点头。

“挺好。”

“哪里好?”

“失败也算你干过。”

沈知蘅想了想。

还真是。

系统不像考试卷。

不是只有成功才留下。

她走到六床。

重新看患者。

隔着两个区域,陈嘉树在给一个六岁小孩洗下巴伤口。

小孩从幼儿园滑梯下来时磕了。

哭得惊天动地。

伤口其实不算特别大。

但孩子坚定认为自己“脸裂开了”。

“我以后是不是不能长胡子了?”小孩哭着问。

陈嘉树一愣。

“谁告诉你这个位置长胡子?”

孩子爸爸说:“他以为下巴都长。”

“……”

陈嘉树蹲下来。

“这样,我先跟你说一个医学秘密。”

小孩抽噎。

“什么?”

“胡子这个问题,大概还要十年。”

“多久?”

“很久。”

“那伤口呢?”

“先处理。”

“会不会很疼?”

“洗的时候有一点。”

“不洗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脏东西留里面不好。”

“我爸爸说男子汉不能怕疼。”

陈嘉树看了一眼他爸。

“这个说法不科学。”

爸爸:“……”

孩子眼泪还挂着。

“那我可以怕?”

“可以。”

“怕也要洗?”

“对。”

小孩想了半天。

“那我一边怕一边洗。”

陈嘉树点头。

“成交。”

旁边蒋川正准备东西。

听见了。

“你挺会谈判。”

陈嘉树:“我最近业务范围越来越广。”

蒋川:“少说话,扶一下头。”

“好。”

他手刚伸过去,小孩忽然问:

“你是不是恐龙医生?”

陈嘉树动作停住。

“到底谁还在传播?”

蒋川面无表情。

“知名度是职业财富。”

“我谢谢你们。”

十一点二十,罗静已经处理完三床创伤。

其中那个膝伤女孩片子没有明显骨折,更多考虑软组织损伤,按情况固定、减少负重并交代复诊。

女孩听见“没骨折”以后第一句:

“那我周末还能去看演唱会吗?”

她妈妈气得:“你腿都这样了还演唱会!”

女孩:“票两千多。”

罗静看她。

“站票?”

“内场。”

“要站?”

“……要。”

“那你问我干嘛?”

女孩沉默。

母亲:“你看!”

女孩快哭了。

“抢了半年。”

罗静没说“健康更重要”这种没用的话。

只说:“我医学建议是别长时间负重。你要是问我能不能保证你站几个小时没事,我不能。”

女孩低头。

“那坐轮椅去呢?”

罗静一顿。

母亲也愣了。

女孩眼睛亮起来。

“场馆有无障碍区吗?”

“你还研究上了?”

“我票不能浪费。”

罗静看她。

忽然觉得这股劲和高庆民有点像。

只是一个问明天能不能干活。

一个问周末能不能看演唱会。

一个为了挣钱。

一个为了两千块门票。

从医生的角度都属于:

现在不适合负重。

从人的角度又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先去问场馆。”罗静说。

“真能去?”

“我没说能。”

“那你——”

“我说你先问有没有不需要长时间站立的方式。伤情还是按复诊情况决定。”

女孩认真点头。

母亲看罗静。

“你还给她出主意?”

“总比她偷偷站四小时强。”

母亲想了想。

居然觉得有道理。

女孩拿手机就查。

罗静转身出来。

周沅刚好从那边过来。

两个人差点撞上。

“借过。”周沅说。

罗静让一步。

周沅走出去两步。

又停。

“昨天高庆民后来怎么样?”

罗静看她。

这是她们今天第一次主动说和患者无关的话。

“收骨科了。”

“后续方案呢?”

“早上我看了一眼记录。软组织肿得明显,不会马上急着做最终固定,先消肿、观察皮肤情况。骨折涉及关节面,后面根据具体情况讨论手术和保守。”

周沅停了一下。

“所以昨天他问‘最好的’,当时确实回答不了。”

“嗯。”

“不是只有钱。”

“本来就不是。”

两个人沉默。

周沅低声说:“我昨天不是觉得你会因为病人没钱就乱减检查。”

罗静看她。

“你说话听起来挺像。”

“我知道。”

“哦。”

就一个字。

周沅皱眉。

“哦是什么意思?”

“听到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没有别的?”

“你希望我说没关系?”

“我也没道歉。”

“那我为什么说没关系?”

周沅:“……”

很好。

还是罗静。

罗静看着她,嘴角却有一点要笑不笑。

“你昨天说的也没错。”

周沅立刻:“哪句?”

“有指征不能因为钱假装没有。”

“本来就——”

她停住。

罗静挑眉。

“怎么不说了?”

“你又要说我把标准当答案。”

“我没说。”

“你脸上有。”

“现在你开始学陈嘉树了?”

两个人之间那点僵硬终于松了一毫米。

也就一毫米。

护士站已经在叫:

“罗静,四床骨科会诊到了!”

她转身。

周沅也回自己的区域。

没握手。

没和好宣言。

甚至两个人依旧不同意对方昨天某些说法。

但至少现在她们知道:

对方不是自己脑子里那个最方便反驳的版本。

十二点零七。

唐启林说自己想吐。

最先发现的不是周沅。

是他儿子。

年轻男人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

“爸?”

唐启林皱着眉。

“有点恶心。”

“刚才有吗?”

“没有。”

儿子马上朝护士站喊。

“医生!”

周沅正给另一床开完检查。

听见名字就过来。

“怎么了?”

“他说恶心。”

唐启林摆手。

“就是一点。”

周沅问:“头痛呢?”

老人停了一下。

“比刚才重一点。”

“什么时候开始?”

“刚才。”

“有没有视物不清?”

“没有。”

“手脚麻、无力?”

“没有。”

“想吐但没吐?”

刚问完。

唐启林脸色一变。

儿子反应倒快。

垃圾袋刚打开。

老人就吐了。

量不算很多。

但这一幕足以让年轻男人整张脸都白下去。

“CT。”

他看周沅。

“现在做CT。”

这次周沅没有反驳。

“我叫上级重新评估。”

儿子呼吸明显快。

“刚才不是说观察吗?”

“对。”

“那现在——”

“现在情况变了。”

“所以刚才还是应该——”

周沅抬眼。

年轻男人的话停住。

不是她凶。

是她太平静。

“现在先处理现在。”

她说。

“之后您想问前面的决定,我可以再解释。”

这次影像安排得很快。

不是因为家属愿意花钱。

是临床情况出现了新的变化。

赵启明重新查体。

唐启林意识清楚。

没有出现明显局灶神经异常。

但新出现的呕吐和头痛加重,让原来的决策点发生了变化。

去CT的时候,唐启林还试图安慰儿子。

“估计就是中午没吃饭。”

年轻男人推着轮椅。

“你闭嘴。”

“我真没——”

“别说没什么。”

“……”

唐启林被儿子抢了台词。

罗静正好推着另一床回来。

看见他们往影像走。

“做了?”

周沅点头。

“刚吐,头痛加重。”

罗静“嗯”一声。

没说“你看现在不就做了”。

也没说“早做晚做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都知道区别在哪里。

等待CT结果的二十多分钟,年轻男人几乎没坐。

一会儿看手机。

一会儿看影像通道。

一会儿问:

“还没出?”

第三次的时候,周沅说:“报告还没有。”

“片子呢?”

“影像上传了,上级已经在看。”

“有没有出血?”

“目前初看没有看到明显颅内急性出血,但正式判断结合报告和上级意见。”

年轻男人肩膀一下松。

随后又马上问:

“那是不是没事?”

周沅:“……”

循环。

真的循环。

“至少这是好消息。”

“那他为什么吐?”

“头外伤后也可能有脑震荡样症状,疼痛、紧张等也可能影响。需要结合后续观察。”

“所以还不能走?”

“现在刚出现新症状,先观察。”

唐启林靠在床上。

“我就说花冤枉钱。”

儿子猛地转头。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都没出血。”

“没出血不是好事?”

“好啊。”

“那你为什么嫌钱?”

“因为结果好和钱贵又不冲突。”

周沅愣住。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昨天罗静对高庆民也是差不多的逻辑。

年轻男人气得说不出话。

唐启林还补:

“我又没说不该做。”

周沅突然有点想笑。

她忍住了。

正式影像报告回来。

没有发现明显急性颅内出血,也没有颅骨急性骨折。

加上后续复查,唐启林整体状态稳定下来。

头痛没有继续明显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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