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我得报恩
陆野提上一大网兜梨,跟在刘思敏身旁,终于走出自由市场,街上立刻不那么热闹。
四下人不多,刘思敏又问了一遍:“有事?”
陆野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两个网兜都递给她:“这里面是银翘片和感冒退热冲剂。要是严重了就吃速效伤风胶囊,要是再严重就吃复方阿司匹林片。”
送药的!刘思敏挺高兴,这做了好事不求回报是高风亮节,人家回报了,感冒都没白感不是。
可是网兜这么大:“不止感冒药吧?”
她把梨兜挂到车把上,自行车支起来,打开另外一个网兜:“麦乳精!”还是两罐!
“这太贵重了,这个我不能要。”
这个东西和后世的营养品一样,从三四块到五六块不等,陆野拿的这个牌子国营百货一罐差不多五块多。
算上药,十几块,就算陆野工资高,也不是小钱。
陆野直视着刘思敏,忽然说:“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啊!她属实没想到,这就是二姐夫说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无心插柳柳成荫!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
她戴着纱布口罩,眉眼弯的弧度更大,摆摆手:“嗨!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男人温文尔雅,高大俊朗,眼梢有些红:“毫不夸张地说,你挽救了我的人生。”
刘思敏自然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得谦虚嘛,她还是说:“没这么严重。”
“严重,很严重。”陆野想起那个真实到让他遍体生寒的梦。
“我得报答你。”这样的恩情如果不报,他怎么能心安理得。
报答!怎么报答?
不用多,给一千块钱就行,够她在景安自由市场盘个摊位。
“我没什么钱。”陆野有些窘迫,“也没那么大的本事帮你安排工作。所以……”
刘思敏以为听错了,他没钱?怎么可能!十八年之后医药公司老总,2000年的时候都干到上市。
没钱?!谁信呐!
她努力控制着表情,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先是生气陆野抠门,仔细回忆他前世发家史,好像被医院开除后,沉寂几年后,才去的药厂。一路干到厂长,然后承包经营,之后又招商引资,这才做起来。
这么看,现在没钱,倒也不一定是撒谎。
刘思敏心里叹了一声,既然得不到什么好处,那就表现高风亮节吧,“真不用。谁碰上这事儿也不是奔着让人报恩去救的。”
陆野自然看出刘思敏刚才眼神的变化,他也有些不自在,但的确拿不出什么来报恩:“以后你家里人看病,就来找我。”
“找你?”看病不用花钱吗?
陆野看出她的心思:“我掏钱。”
那成什么事儿了,非亲非故的。
刘思敏笑着摆摆手:“别把这事放心上,真不是什么大事。”
之后看了一眼两罐麦乳精,收下也行,二姐需要补充点营养,“东西我收下,算你报过恩了。”
她朝陆野一杨头:“我先回了哈。”说完骑车走了。
陆野看着刘思敏走远,也抬脚往回走。一转身看到街对面熟悉的身影——李凤英!
女人还穿着昨天的格子棉衣,不是刘思敏那种里面薄棉袄外面套一件外套的穿法,是百货商场卖的今年才开始时兴的短夹克式棉袄。头上围着红围巾,眼神荫翳地看着他。
陆野面对刘思敏时的文弱无助荡然无存,刚才还温柔的眼神瞬间冰冷,整个人都散发着暴戾的气息。他大跨步朝街对面而去,想要毁了他的女人,凭什么还觉得他会放过。
李凤英看了半晌,陆野和招待所的服务员在一起!昨晚根本不是别人救走的他,是那个服务员。
服务员穿着手工做的花棉袄,外面套着寻常的的确良外套,一眼就能看出是农村出来,不是城里人。
陆野没穿昨天的羊毛呢大衣,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短夹克式棉袄,显然是为了见这个服务员特意穿得朴素了些,可是仍旧难掩他与生俱来的气质,仍旧与众不同。
李凤英咬紧牙,这个男人怎么看起来都是和她更搭配,他竟然那样和一个招待所服务员说话。
该死!昨晚怎么就没插好门,她太不甘心了,原本都要成功,被这个可恶的女人给搅乱,还砸了周大勇托人借的照相机。
周大勇说照相机的钱他还,条件是得陪他一个月。
要不是这个服务员,她今天站在陆野面前就是谈判,像陆野这种内向没脾气的男人,他不想娶也得娶。
刚才还一脸温柔和服务员说话的男人,看见她的下一秒,眼睛变得如狼一般凶狠,李凤英刚刚还恶狠狠盯着陆野恼怒他逃脱魔掌,恨服务员坏她好事的眼睛里,此时都是恐惧。
她和陆野共事一年多,他是恢复高考第一年考上医科大学的高才生,刚工作也才一年多。
从来没和任何人高声说过话,平时内向讷言,从不与人多交流,平时除了接待病人就是看书。与人发生争执,也不争辩。
她以为这个男人是个软面团,很好拿捏,直到刚刚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她甚至都懒得伪装,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又敢怎么样?
可是陆野瞬间阴狠的眼神,甚至比满身凶煞的周大勇都吓人,她看着朝她大步而来的男人,一下子慌了。
拔腿就跑,往自由市场里面跑,如果陆野追上来,她就喊耍流氓。
恰好,幸好,一辆公共汽车驶过,嘀嘀几声喇叭响,她回头看到男人被公共汽车阻隔在马路边,没能追上她。
陆野咬着牙!下颌线紧绷。这个女人不仅毁了他,还毁了他的家,他的妹妹,他的母亲。
梦里,陆静受不了学校的风言风语,退学,没参加高考,毁了前程;
母亲受不了同事冷嘲热讽,领导的劝退,提前退休,整天生活在压抑的情绪下,肝病去世。
她竟然还敢出现在他面前,还敢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他恨不得杀了她!
公交车司机猛地踩下刹车,气急败坏地喊:“你干什么?看见杀父仇人啦!你不要命这一车人还要命呢。”
陆野双手攥得紧紧的,浑身都在战栗,他刚才真的想过去掐死她,是真的想这么做。
公交司机见他状态不对,车上几个年纪大的老头老太太也说:“小伙子好像不太对,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吧!司机同志,快开门下去看看,他可别做出什么傻事才好。”
司机打开门,几个热心的大爷大妈都凑过来,把陆野拉到路边,一个大妈劝道:
“小伙子,没啥过不去的坎,人生还长着,可不能寻短见呐!”
“就是。想想家里人,爹妈,兄弟姊妹。好死不如赖活着。”
“再说,你撞车,司机多倒霉的,人家好好开车呢。”
“会不会说话……”
陆野情绪平复下来,看了一眼围着他的大爷大妈:“对不住大家伙。我感冒了,上完夜班上午没休息好出来办点事。一时头晕,不是故意要撞公共汽车,也没寻死。”
“嗨!岔劈了。”
“我就说,这么俊的小伙子,没娶媳妇呢吧,咋还能寻死呢。”
“散了吧,散了吧。咱们走。”
司机招呼着热情的大爷大妈们上车走了。
陆野靠在路边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半晌后,他仰起头,看着屋顶飞起的鸽子,耳边响起清脆的鸽哨。
是啊,得好好的活着,他还有母亲有妹妹,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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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思敏唉声叹气,好不容易救下个她以为的大人物,还啥也没捞着。
回到家,她有气无力地支好自行车,提着东西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