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心魔
幽兰火焰排在石壁两侧,倒映在下方水面上,像开满了花。
寒气向四周散开,掉落的冰碴落在水牢中人微颤的长睫,转瞬即逝,只剩凉意。
徐白清缓缓睁眼,泼墨黑发在水面上铺展开来,水深没过胸膛,湿透的里衣贴着皮肤。手腕和脚腕被锁链锁着,磨损出的红痕格外显眼。
他仰起下巴,喉结微微滚动,迷离的眼神聚焦在头顶上方。
真是疯了。
只要一想到他是如何被徐若雪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他的呼吸就会不自觉紊乱。
果真是精神太脆弱,他居然连幻境都未能辨别出来。
师妹
师妹
师妹
少女那张清丽的面庞在他眼前一遍遍闪过,冰凉的肌肤下血液在喷涌叫嚣。
“师兄。”
他听到有人在甜丝丝叫他。
又是这个声音!
“你找死。”徐白清眸光凛冽,开口时声音冷得不像话。
“师兄,是我呀。”
水花在他眼前绽放,伴随着银铃一样悦耳的少女笑声。“黎昭月”笑眯眯看着他,两条胳膊顺势搂住徐白清脖颈。她将脸靠到徐白清滚烫的胸膛上,感受胸口处磅礴的心跳。水珠从湿透的胸前秀发尾间滴落,溅起一朵小花。
“师兄。”
“你喜欢阿月。”她贴近徐白清耳畔,说出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香气,让人听的头昏脑涨。
徐白清紧闭眸子,将脸转过去。
徐若雪是在逼他生出心魔。
内生心魔,修为尽毁,届时他便是众人眼中任人喊打喊杀的邪教走狗。
徐若雪倘若要杀他,那便是替天行道大义灭亲。
如此光明正大,如此光明磊落,当真落不得半点话柄。
杀妻囚女灭徒,曾经的养育之恩全成了笑话。
少女的温热尚且在怀,一颦一笑柔似水魅似艳鬼。
“师兄。”
柔软的嘴唇贴在他锁骨处,他听到“黎昭月”的坏笑,少女撒娇般在他怀里轻轻扭动,“阿月好喜欢你。”
“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她继续笑吟吟撒娇。
紧绷的弦在那一瞬间断裂,高山倒塌不过须臾之间。
千里之堤尽毁于此刻。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黎昭月”头顶,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凌乱。
假的。
都是假的。
徐白清想从温柔乡中退出去,铁链晃动响得清脆。
这水牢是徐若雪专门打造的,能够唤醒人心最深处的欲望,越是挣扎就越是强悍。
他好像被砍断了手脚,只能无助地被欲望缠身,眼睁睁和自己的肮脏龌龊对视。
“滚。”他竭力说出最后一个字却睁眼看到少女眼中的晶莹。清澈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那是她的眼泪。
水花不停绽开,一朵接着一朵,打破水面幽火。
心魔生了。
此时正在幽火峰的徐若雪有所感应,他笑声低低。
“你们是我养大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们三个。”
徐若雪蹲下身,指尖轻轻抚上黎昭月的眼睛,“你知道每一次你用这双眼睛看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黎昭月恶狠狠瞪着他,力量在她五脏六腑乱窜。她没有力气说话,就在徐若雪要撬开她嘴巴的时候,她突然咬住徐若雪的手指。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徐若雪吃痛嘶声,他用力将手指往外扯,却被咬的更狠。
徐若雪气疯了,再咬下去估计这根手指就要断送在这里。
“松口。”
黎昭月没反应,依旧瞪着他。
徐若雪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你的眼睛和我夫人的眼睛很像,但她从未这样认真地看过我。”
“好烦啊。”
“我杀了我夫人,如今又要杀自己的女儿。阿月,你说爹爹是不是特别坏呀?”
徐若雪的容貌被法力维持,从未老过,至今仍是青年公子模样。这张脸在她瞳孔中放大,黎昭月第一次真真切切看到她与徐若雪的相似之处。
血浓于水,有些东西即使她再想隐藏也只是痴心妄想。
“无罪很聪明。”徐若雪拿出帕子将黎昭月脏兮兮的小脸擦干净。他的动作轻柔,慈和的目光落在黎昭月脸上,竟然真有几分父亲的样子。
“你的神骨提前苏醒,提前了我的计划。”
“但也暂时保护了你,给了你杀我的机会。”
“你的子神骨不稳。父亲若强行伤害你,母神骨便会加倍反噬我。”
“所以我只好先带你回家了,阿月。”
“父亲?”黎昭月松口,她冷冷道:“你真让我恶心。”
徐若雪也顾不得脏,他懒散坐到地上,“好好和我说话。你知道的,因为你身上流有我夫人的血所以才有资格和我再这里废话。”
“无罪那几个手下已经抛弃你走了。不过相处几日,真以为他们会带你走?天真。”
“除了被我关起来等到神骨稳定,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
“师兄……”
她咽下一口气,有气无力道:“在哪里?”
黎昭月手指紧紧攥住徐若雪衣袖,她又问:“师兄在哪里?”
“白清啊。”
徐若雪偏头看黎昭月此时的狼狈样,他很喜欢这样俯视对方。
“死了。”他轻飘飘道。
“你说什么?”黎昭月瞳孔骤然一缩,脑袋轰得一声发白,她还来不及思考钻心疼痛已涌过全身。
温热的液体砸在手心。
一滴。
两滴。
三滴。
她下了一场阴冷的雨。
“想知道是真是假就和我回去,安安心心待在我身边。”
徐若雪用指腹擦干她脸上还未来得及滴落的眼泪,他忽然觉得很奇怪。
明明可以直接将人抓回去,可他偏偏在这里和黎昭月废话半天。
更惊奇的是,他竟然感觉还不错,没有他想象中枯燥。
是因为如今他对黎昭月身份的转变吗?
原来他做师尊和做父亲的差距竟这般大。
最终,徐若雪轻声叹气,对她道:“别哭了,你母亲从不会用这双眼睛流泪。”
“我没有杀他。”他还是后退半步。
幽火峰一片狼藉,下山的小路盘曲复杂。
等到下山时,他们久违地见到了月亮。
“老娘都快忘记长什么样了。”紫鸢仰头望着天边半轮明月。
“是啊。真是好久不见了。”宴千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