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8.妄念
陆悬星正抬起手、有些好奇地想要摸摸李德延灵牌上那亮闪闪的究竟是什么材质的东西,便听见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讶之下手一抖,差点将手边的灵牌带倒。
他虽听出了来人是谁,却并没有什么想要搭理的意思,依然慢条斯理地捏着手中的帕子、擦着眼前的灵牌,淡淡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事实上也是他的孩子。”宋逸行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一呛,声音顿时便低落了些,“听闻昨日李家老家……父亲的棺材未能安然下葬,我便想着来看看。”
陆悬星身形未动,目光淡淡向身后一扫,果然瞧见宋逸行手中捏了小小一把线香,怀里还抱着捧白菊,依旧同平日中一般穿着月白长袍、戴着副挂着链子的金丝眼镜,此刻正微微垂了眸,完全是一副斯文老师、知识分子的模样。
完全看不出来,这个斯文儒雅的宋家二少宋逸行,便是昨日与他陆悬星“偷情”之人。
死装的斯文败类。陆悬星在心中冷哼一声,心想这种人他上班的时候已经见的够多了,此刻实在是有些不耐烦,也懒得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宋逸行见陆悬星完全是副不想搭理他的模样,脸上顿时也有些讪讪,一边偷眼瞥着似乎正擦灵牌擦的入神的陆悬星,一边拿出火柴点燃了手中的线香,将手中的花束放在灵前,自己向后退了几步,想了想还是撩起袍子想要跪下,眼角余光却又瞥见灵位旁一点也不闪不避的陆悬星,顿时有些不知是跪是站。
陆悬星比他大不了多少,甚至于单从外貌来看,看起来甚至比他还小些,若是依理,他本不能跪。
可若是依情……宋逸行七年前刚刚被李家聘请、成为李载烟众多家教老师其中的一位,尚且不知道李载烟此人脾性时,陆悬星便已在李家主屋旁那个本应由正妻住的屋子里,待了好几年了。
宋逸行刚来李家时,还是个一腔热血的青年,怀着几分救世之心,发誓要把那个传闻中的李家幼子李载烟教成栋梁之材,可李载烟到底是个不怎么正常的小孩,几番失望后,宋逸行摔下国文课本、愤然冲到主屋,要李德延这个当爹的给他个说法。
他一路冲到堂屋,没看见李家家主,却看见一个穿的极为轻薄、衣衫半敞,似乎连头发也懒得挽起,任由它们乱糟糟垂在一侧的纤弱美人。那人手里拨弄着柄于他而言显得有些笨重的烟斗、打着哈欠从里屋走了出来,见他一脸怒气时也并不惊讶,只悠悠靠在门上,粲然一笑,眉间顿时便生出了许多风情:“新老师?教什么的?”
宋逸行那时还是个学生,心中本存了许多教书育人的办法、家庭沟通的妙招,可话到嘴边,却被那人一笑摄掉了半边魂魄,只听见自己仿佛结巴了般的声音:“国、国文。”
“国文……”那人又笑了笑,后来的宋逸行回想起,总觉得那应该是个有些嘲讽的弧度,可彼时的他早已被这张脸迷了神,只觉得这人怎么哪里哪里都好,全然没有注意到那人的神情,“那你可有的受了,那小子最不爱学的便是国文。”
“我听外面吵吵闹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李叔,叫人给这位……”
“宋、我姓宋。”宋逸行几乎是全靠肌肉反应的接上了话。
“哦,原来是宋先生。”那人慢悠悠咂了口烟斗,却仿佛并不适应旱烟般,猛咳了几声,眼角也染上了几丝殷红,却并不显狼狈,“给这位宋先生多写上几张支票,也给那群老师带句话,能教便教,教不了就算了,我看李载烟也不是那块料。”
宋逸行下意识想反驳自己并不是为了银钱而来,抬头却对上那人带着笑意的眼睛,顿时剩下的半边魂魄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直到被老管家李叔带出了李府、客客气气递上几张支票后,这才反应过来。
后来,他才从一同教授李载烟的其余老师口中得知,那日他惊鸿一瞥、差点被勾去了魂的美人,竟就是京城传言中那位李家家主所豢养的小金丝雀,陆悬星。
聊斋中常有被狐狸精勾去了魂的书生,宋逸行年少读时,只觉荒谬——哪有只是一眼,便弃半辈子功名于不顾,要跟那狐狸私奔去的道理?
直到他毕业后拒绝了分配的学校,只接了份为出版社撰稿的工作,也懒得再争宋家那本就不会给他的家产,专心待在了李家,成了李载烟那一群老师中最特殊的一个,这才深觉蒲松龄写得有理,他宋逸行再有学识,不过也只是个呆头呆脑的酸书生罢了。
他常常暗地里关注着陆悬星,有意要在陆悬星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学识来,陆悬星也渐渐同他熟稔了起来,闲来无事总会同他论上几句经典,宋逸行简直是受宠若惊,可大部分时候,陆悬星也还是如他们初次相见一般,同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客气至极。
宋逸行本以为这位似乎有些才气的花瓶本性如此,直到一日他教完了课,正要告辞离开李家,却看见陆悬星同那位神秘的李家家主一同坐在院中葡萄藤下,似乎是聊到了什么开心的事,陆悬星笑得极为灿烂,精致的五官都有些小小的变形,却依然灿若夏花,漂亮的惊人。
原来那人竟也是可以这样笑的——宋逸行回到出版社,本要继续自己的散文,写了好几遍却总不得章法,笔下写出的燕鸟花草都显得太过油腻,明月白霜却又显得轻薄,他在屋中茫茫然走了几圈,最后有些泄气般坐在桌前,任由钢笔染污了一片又一片草纸。
他本以为陆悬星该是他的缪斯、是他的洛神,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一朵水中花,可当他今日看见陆悬星与李家家主坐在一起时,心中却燃起了磅礴妒火。
凭什么要对那个毫无长处的老头子那样笑?凭什么总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就好像知道他这令人不齿的小心思却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