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帷幔内一阵人影绰绰,后被人轻轻拨开。
赵玉珩随意任那一头如瀑的乌发披散在后背,只用一根发带松松挽起几缕碎发,便披上外袍,挎着一个小竹篮,往小花园里去了。
一个宫侍迈着小碎步,哒哒地跑来,递给李颐休一把伞,细声道:“大人,快去给殿下撑伞。”
任殿巡尉还需要做这事吗?还以为只是站在殿前护卫安全。
李颐休接过伞,三步并两步赶上赵玉珩,将伞面撑开。伞不大,堪堪也只够遮住一人,她便将伞往赵玉珩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头便露在日光里。
一片阴影投在赵玉珩身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抬手拂过春日里那些花枝招展的花丛,时不时俯身轻嗅。
李颐休对这些赏花的雅事一概是两眼一抹黑,若要问她哪株是哪支,她是一窍不通。她只是见赵玉珩如此专注,露出如画般的侧颜,心里不由感慨一句,当真是人比花娇。
园中花开得正好,香气四溢,可若要说香,哪里又香得过赵玉珩?他身上那种清冷冷冽的香气,闻着像是置身于山涧清泉之畔,周身尽是叮叮咚咚的水声。
赵玉珩一路赏,一路挑挑拣拣,偶尔从花间剪下几枝放进竹篮里,待采得差不多了,便原路折返。期间一个眼色也未曾分给李颐休,权当此人并不存在。
见人径直往殿内走去,李颐休老实本分地候在外头。
赵玉珩一如既往,开始一日复一日的制香。
当他将捣碎的香料与方才采摘的花瓣一同加入水中研磨时,随口唤了一声“雪青”,却无人应声。他这才环顾了一圈殿内。
“雪青呢?”
“殿下,”一名宫侍上前答道,“雪青哥哥的母亲前几日过世了,殿下便准了他回乡奔丧,怕是要几个月后才能回宫。”
雪青是赵玉珩身边的贴身宫侍,自小便跟着他,是从洛阳一路迁到建康来的。他出身贫苦,自幼被卖进宫里,但得了赵玉珩青眼,被留在身边悉心调教,连识字写字也是赵玉珩亲自教的。平日里,赵玉珩制香时,是雪青在一旁书写记录。
赵玉珩扫了一眼那些垂手而立的宫侍,皆是些可怜孩子,连大字也不识几个。
他默不作声地叹口气,继续低头研磨。指尖捻动间,水面忽然映出一道明亮有神的眸子。他手中动作一顿,顺着竹帘往外头看去,便见一道玄色身影正立在廊下。
宫侍不识字,可殿外这些选上来的宿卫里,却是有武能提刀、文能断字的世家女。
方才那人好像还给他撑过伞?她叫什么来着?
赵玉珩抬首,瞥了一眼回话的宫侍,淡淡道:“把她叫进来。”
她?是谁?
宫侍踌躇,张口想问个明白,可赵玉珩已重新垂首研磨,殿内一时只听得见石臼碾磨的沙沙声,再无人开口。
身旁有人朝他递个眼色,张口无声道:“就今日新来的那位漂亮姐姐。”
宫侍恍然大悟,即刻出去,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李颐休给请进来。
“不知殿下召属下是所为何事?”
“你叫什么?”
“属下姓李,二字颐休。”
李颐休,原来她叫李颐休。
赵玉珩这才算是真正将眼前这人的名字记在了心里。他站起身,敛袖,双手收于袖中,缓缓踱步过来:“我现在制香时需要个人替我记香方。你的字,如何?”
若换了旁人被这般问,定要谦逊一番,说自己的字勉强能见人,不敢在殿下面前献丑。
可偏偏李颐休是个年少轻狂的性子。她自小武艺超群,当年在昭明书院也曾被几个所谓的士族娘子刁难过,结果当着众人的面反手就把人打趴下了,后续还是萧辨真替她收拾的烂摊子。后来从军更是大放光彩,曾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勇悍之名无人不晓。
不论是夸也好,或者贬也好,她从未往心里去过。
可若问她自己对自己作何评价,那她自然是——
“见过我写字的人,都说我的字不错。”李颐休毫不客气地回道。
“那你坐到这儿来。”赵玉珩望着那一方长长的案桌,“我说你写。”
见李颐休端正坐下,提笔点墨,赵玉珩绕着案桌,随意地念着一个香方,“你听好了,此处香方为甘松半两,白芷半两,牡丹皮半两,藁本半两,茴香一两,丁皮一两,不用火烤……”
笔随意动,李颐休几乎是一气呵成,当赵玉珩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手中的笔也随之停下。
她正要双手执纸站起身时,不料一股香风自身后袭来,化作一双无形的手,将她轻轻拢住。紧随香风而来的,是一根修长白皙的食指,越过她的肩头,连着宽大的袖袍,在那一个“藁”字上虚虚绕了一圈。
一道琳琅悦耳的嗓音飘入她耳中:“你这个字,写错了。”
那指腹沿着她指尖边缘的纸面上缓缓蹭过,“藁上方是一个草字头。”
李颐休侧眸看去,正与上方一双琉璃般的眸子对上,听他道:“笔给我。”
见李颐休没动,赵玉珩便径直拿过她手中的笔,半俯身在她身旁将那字圈出,在旁边写下一个正确的。从李颐休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瞧见他顺直美丽的长发垂落在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与微微抿起的唇角。
一笔一划之间,皆有香味溢出。
赵玉珩写完便侧过头来,见李颐休仍直直盯着他,不由蹙了蹙眉:“你在看什么?”
“殿下同人说话时,有人能完全不走神么?”
赵玉珩闻言微微一滞,旋即明白她话中之意。他自然知晓自己生得好看。长得漂亮的人,哪里会不知道自己的五官是何等优越?
可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这般直白地说出来!
一抹裹挟着羞恼的薄红爬上他的耳尖,又顺着蔓延至脸颊,连带着原本淡粉的唇也染上了一层活色生香。
他将案上的香方一卷,直直往李颐休面门拍去:“轻浮。”
啪!
清脆的一声在殿中响起,侍奉的宫侍纷纷垂首,嘴角抿着笑。
他冷声道,“再有下次,便不必在仙乐殿当值了。”
“是,殿下。”李颐休将脸上的书册取下,脸上留下一道明晃晃的红痕迹,心说她下次还敢。
赵玉珩鼻腔轻哼一声,垂眸看看她的字,又看看她脸上的漫不经心。
这字铁画银钩,笔锋凌厉,都说字如其人,倒与她的五官极为相配,就是这张嘴,着实臭得很。
又看几眼,倒是略有些熟悉。
“你这字确实是尚可,临摹的是哪位大师的字帖?”
李颐休顿了一下,支吾道:“不是临的字帖,但确实是一位大师手把手教我写的。”
她原先的字状如鬼爬,形如鸡爪,是当年陈琰手把手教她写的。陈琰的字自然是好的。
“哥哥的字是写得越来越好了。”
陈瑾跳着往兰台阁里走,“这都挂在外头供人展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