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三十四章 偶遇
沈仕安走后，徐予聆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一阵寒风吹来，让她微微汗湿的后背泛起一片透骨的凉意，全身沸腾的血液也逐渐冷却下来，脑中不免又将刚才与沈仕安的对峙仔细回想了一遍。
他最后一言不发地就跑了，按她的规矩，这场架该是自己吵赢了才是，毕竟落荒而逃的是他，自己还有一战之力。
但不知怎的，她心里却丝毫没有占了上风的快意，反倒有些懊丧和后悔，甚至开始自我怀疑起来：或许，真的只是她在自作多情？又或许，对方可能对她有那么点儿意思，但她的反应是不是有些太激烈了？即便要拒绝，也该寻个更高明的方式，给对方留点体面。
他这样一个心高气傲又记仇的男人，把他得罪狠了，自己又有什么好果子吃？况且自己所提结盟之事，对方始终没有给个准信，如今沈徐两家姻亲已定，倒是暂不用担心，但二人每天同住一个屋檐下，若是他想要暗地里给自己使绊子，她也只会防不胜防。还是之前那句老话，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她是不打算跟他做夫妻，但也没想过跟这位未来首辅做死敌啊！
正神思不属间，余光忽瞥见沈一进到院子里来，请她回马车，道是要走了。
徐予聆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惴惴不安地跟着他往府门外走去。
马车已经停好在府门前。
她迟疑地踏上车，撩开轿帘，看到沈仕安已经在里头坐好了，正靠在车厢壁上阖目养神，身影如一座冷山，占据了大半个车厢。
她莫名有些发怵，轻手轻脚地挨着车厢壁一寸寸往里挪，把自己缩在车厢对面的最角落。
车帘放下后，车厢里陷入一片昏暗。
南薰坊多住官宦人家，白日里也鲜有人来往，因此车厢内外都格外安静，静到徐予聆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呼吸的节奏，同时默默数着心跳的起落，只盼着这段难捱的回府路程能尽快走完。
但奇怪的是，车子却迟迟没动。
徐予聆觉得有些不对劲，悄悄抬眼往对面看去，只见那人还是面无表情的一张冷脸。
到底是走……还是不走啊？
她如坐针毡，又没那个胆子问，只好低下头，去数袖子上的莲花纹有几瓣。
最后还是车厢外的沈一打破僵局，他隔着帘子，声音略带忐忑地问道：“主子，咱们现在去哪儿？”
徐予聆听了，也偷偷拿眼风觑对面的沈仕安。
本来出门前他们说好，中午他请她到会仙楼用膳，顺便欣赏欣赏她的大作。但眼下这情形，还吃什么饭？看什么戏？不如赶紧回去，各自眼不见为净！
“去会仙楼。”沈仕安眼皮都没抬，声线冷硬。
徐予聆听了，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像是感受到了她震惊的目光，沈仕安睁开眼，轻轻瞥了她一下。
就一眼。
从上车到现在，沈仕安就只看了她这一眼。但这一眼里的内容却极其丰富：不屑、轻蔑、嘲讽、漠然……
直到马车缓缓动起来，拐上棋盘街的主道，徐予聆还在反复琢磨对方刚才那个眼神的含义，最后得出结论：沈仕安无非就是想告诉她，不要自作多情，她还不配让他改变主意，影响他既定的安排。
这么一想，她心头刚生出的那丝心虚和懊恼顿时烟消云散，暗骂：是你主动请我吃饭，又不是我求着你蹭饭吃，搁这儿拽什么呢？
她越想越气，姿态也不再畏畏缩缩，索性放开了，大大方方地挪到窗边，伸手撩开车帘，看起窗外的街景来。
*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马车在会仙楼门口停下。
两人下了车，一路无话地走进酒楼。
后院戏园，班主吉庆来照常在门口迎客，刚送完一位贵客进去，转头隔老远就瞧见一对璧人正并肩朝他款款走来。
吉庆来当即眼前一亮，心里“哎哟”一声，大发感慨：如今《天仙配》在京里大红大紫，不少人都在夸呢，说他们庆春班那扮演景瀚仙君和瑶光仙子的小云生和秋倌儿，是那天上神仙一般的人物，但今儿见了眼前二人方知，小云生她俩就是扮相再俊，终究是脂粉堆出来的假颜色，哪里比得上眼前这两位正主儿的浑然天成呐！
他堆起笑脸，殷勤地拱手迎了上去，恭维道：“沈大人、沈夫人，大驾光临，敝园蓬荜生辉！里面请。”说着抬手往里一引。
二人同时对他微笑颔首，跟着他迈步走了进去。
吉庆来边领路边拿眼打量二人，再次感慨这样一对郎才女貌的神仙眷侣，又正好是他们这出戏文里唱的人物。
他这般在心里叹着，奉承话便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沈大人、沈夫人，您二位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简直就是那戏里唱的神仙眷侣下凡尘啊！不是我吉庆来夸张，您二位往这厅里一站，咱们庆春班的戏台子都跟着亮堂几分呐！”
这话一出，两个表面相敬如宾实则各怀鬼胎的人，几乎同时在心里冷笑一声。
而旁边的吉庆来见自己这番马屁拍出去，二人非但面上没露喜色，反而同时神情一僵，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坏了！别今儿这马屁没拍上，反倒拍马腿上了！
不过沈徐二人到底是见惯场面的，不过眨眼之间，脸色便恢复如常。
沈仕安对吉庆来略一颔首：“吉班主过誉了。”
吉庆来见他主动开口搭腔，暗松口气，收敛了方才那副热络的劲头，小心引着二人往二楼厢房里去。
就在一行人快到地方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沈编修？”
三人同时停下。
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花直裰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打头第一间厢房门口。
徐予聆看了男子一眼，只觉面生得很，又在脑子里细细搜刮一遍，还是没有认出他的身份。
倒是站在她旁边的沈仕安在看清来人之后，整了整衣袖，上前半步拱手作揖，嘴里恭敬地称呼：“罗郎中。”
罗郎中？
徐予聆听到这个称呼，又见沈仕安神色郑重，心中好奇：这人是哪个衙门的郎中？莫不是沈仕安未来的顶头上司吏部文选司郎中吧？
对面的男子应声走来，在三人跟前站定，携来一阵浓重的酒气。
男子双颊飘红，笑吟吟地对沈仕安道：“今儿休沐，沈编修这是陪夫人来听戏？”接着就把打量的目光往徐予聆身上投去。
沈仕安察觉到后，眼神一沉，嘴上却客气地应道：“正是。听说庆春班最近的新戏不错，便想着带内子前来看看。”
说完他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恰好半挡在徐予聆身前，极其自然地替二人引荐道：“罗郎中，这是内子徐氏。予聆，这位便是文选司的罗郎中。”
罗昌彦当先开口招呼：“沈夫人。”
徐予聆亦朝他微微颔首，出声见礼：“罗大人。”
这时罗昌彦的眼神还停在徐予聆侧脸上没动，嘴里恭维道：“沈编修与夫人当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呐。便是这戏台子上演的神仙眷侣，怕是都不及二位这份品貌气度。”
沈仕安见状眉心微蹙，又往前挪了一步，将徐予聆彻底挡在身后，语气疏淡：“罗郎中说笑了。”
罗昌彦这才慢悠悠地把目光收回，眯眼看向身前的沈仕安，笑着又道：“再过些日子，沈编修就要来吏部任职了，以后怕是难得有这么清闲的时候，趁这会儿多陪陪夫人也好。”
沈仕安回以浅笑：“罗郎中说得是。沈某先前在翰林院，终日与案牍为伴，虽说充实，到底不过是修书对纸的功夫。往后到了文选司，诸事生疏，少不得要向罗郎中请教。”
罗昌彦摆摆手：“哎，沈编修哪里的话。你乃清流翘楚，未来栋梁，能来我们文选司，是我们如虎添翼才对，我正求之不得呢。”接着又话锋一转，“巧了，今儿吏部几位同僚在隔壁小聚，不如随我过去见见，提前认识认识？”
沈仕安闻言一怔，余光扫了眼身后的徐予聆，神色迟疑，没有立刻答应。
倒是徐予聆猜到他为难，主动开口替他解围道：“夫君不日便要去吏部上任，今日既然遇上了几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