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请罪
容峥从府衙回到容宅时,正遇上姜洵将容姝塞进轿子。他猜测,姜洵在与容姝对质后,认下了泱泱。
若真如此,无论姜洵是否与容姝成亲,容家都实打实地有了商州知府这个靠山,他也可从中分一杯羹。
他心情大好,自斟自饮了几杯,早早歇下。睡得正酣,门房前来报信,称姜洵带着容姝回来了。他这才急忙更衣,赶往卫应祈处,不想撞见这样一幕。
他自认是深谙与官相处之道的人。民与官,无非是民敬官、畏官,至多有些私下交情。官跪民,却是第一次见。
他脚似在原地生了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暗叹了句“容姝好手段”,便说出上面那句话。
接着,他又纠结是否要跪下行礼。
若按常理,官员私下来访,他不必行跪拜之礼。可眼下姜洵跪着,他若继续站着与他讲话,极为失礼;他若跪了,容姝还站着,岂不成了变相跪容姝?甚为不妥。但容姝若也跪下,这场面......
容峥的膝盖屈了又屈,向容姝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将姜洵扶起,自己则作势要掀袍跪地。
容姝轻叹口气,弯下腰,附在姜洵耳边小声说:“你若想跪,待会儿到我房中跪。”
姜洵眼眸一亮,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顺着容姝拉他起身的力站了起来。
灯光昏暗,照不出衣袍上沾到的灰,他象征性地拍了几下,负手而立,向容峥微微颔首,语气如常:“我方才在与令妹谈私事,让容公子见笑了。”
容峥的眼角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躬身行礼道:“是我打扰了。”
说罢,他目光转向容姝,面容和善:“天气冷,妹妹还是请姜大人到房中用杯热茶吧。”
容姝应下,姜洵再次颔首:“天色已晚,容公子早些歇息。”
容峥垂首恭送。待二人走远,他方吐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回房。
搅了他的好眠不说,他反倒成了坏了姜洵好事、撞破他狼狈之人,说不定还要被记恨。
走了几步,他脚下一顿。
姜洵方才的跪姿......他称是私事,但何种私事需要他如此姿态?明明几个时辰前,他还是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难不成他有什么惊天的把柄握在容姝手中?
他定了定神,决定将此事告知容天齐,让他去试探一二。
行至转角,跟在容姝身后的姜洵迈了一大步,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并肩而行。
“昭昭,你不是要带我回房?方向不对。”
容姝“嗯”了声,继续向前走:“先去看看应祈如何了。”
姜洵的眼眸下意识地眯起,手上稍一用力,拉着她停了下来。
“看过他,你卯时前的时间便都是我的了吗?”他低下头,缓缓摩挲她的掌心,“我想好好与你道歉。且白日里我见不到你,他却能见到,我觉得,不公平。”
容姝轻笑:“你从前说,世上从无真正的‘公平’,怎么如今反倒向我讨要起公平来了?”
姜洵动作一顿,头刚抬起一点,又低了下去:“因为你格外偏心。”
他想要的公平,是她能同他一般,满心满眼皆是彼此。可他也知她做不到,故退而求其次,先慢慢收回她花在卫应祈身上的时间和精力,其余的,徐徐图之。
他抬眸道:“昭昭,我们快些过去吧,看过了便回房歇息。”
容姝望了眼天色,夜幕沉沉,月色渐淡,确实不早。
她倒是无妨,明日没什么非她处理不可的要紧事,她若累了,还能睡会儿。可姜洵有许多公务,须早些歇下,否则明日昏沉,易出差错。
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对劲,姜洵怎么就宿在这里了?而且是她房里。此事若是被她爹知道了,她不知她爹会对姜洵如何,但她大概要去跪祠堂。
她刚欲开口,正对上姜洵秋水盈盈的眼眸。清冷的月光到了他眼中,都似因着眼尾薄红的浸染而温润。
盯着那抹红痕,容姝忽然想起他方才哭过。她若此刻与他讲,让他宿在厢房,他会不会又与她一番拉扯,让她迟迟见不到卫应祈,甚至再哭一次?
于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因卫应祈已经睡着,他房内的蜡烛便被熄了大半,只余圆桌和床榻旁小几上的烛火还燃着。
房内极静,容姝放轻了脚步,伴着衣料细微的窸窣声,踩过自窗棂漏到地面的银光,缓步走到榻前。
暖黄的烛光从侧面柔柔地洒在卫应祈的脸上,自眉骨到鼻梁,再到唇瓣和下巴,衬得他轮廓立体却无锋芒,就如误入尘世的美人,疏朗、清隽。唯一突兀的,便是他脸颊上浅浅的红晕。
容姝眉头微蹙,扶着衣袖,俯身去贴他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小臂被姜洵握住。
他道:“我来。”说着,宽厚的手掌覆在卫应祈的额头,又被烫到似的飞快收回。
他将手背后,掌心在衣料上擦了擦,面色无波:“有些发热。不过受了刀伤本就易发热,不是什么大事,留人在旁照料即可。”他顿了顿,“我受伤时也是这样过来的。”
容姝一怔,嘴唇轻轻开合:“姜洵......”
姜洵眼神瞬间柔软,轻声道:“我没事,已经过去了。”
容姝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不放心,今晚我留在这里。”
姜洵唇角的弧度骤然僵住,连带着下颌也紧绷起来。他余光扫了眼一旁垂首站着的小桃,声音透着寒意:“你留在这里,我怎么办?你不在这里,还有小桃、还有其他人可以照顾他。我呢?你打算找谁来替你听我讲那些话?”
“你小声些。”容姝将姜洵拉到一旁,诧异他为何不久前还抱着她说对不起,当下却又这般咄咄逼人。
小桃小心翼翼地瞄着二人,咬咬唇,垂着头走上前来:“姜大人,小姐,这里有奴婢守着,您二位还是早些歇息。卫公子这边若有事,奴婢及时去寻小姐您。”
姜洵的脸色稍微缓和,浅浅勾唇,俯身道:“昭昭,小桃都如此说了,你便随我回去吧。你今晚休息好,明日才有精力,”他咬咬牙,挤出两个字,“看他。”
容姝眼眸转了几转,想着可以等姜洵睡下再过来,便答应下来。
从卫应祈处到容姝的院子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姜洵的手掌裹住她的手,热度从掌心传来,她便也不觉得冷,有余力去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