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Chap.81
电话打进时,波士顿还在六点多的清晨。
梁迩意熬夜改了好几遍策划刚睡下没几个小时,捕捉到扰睡的噪音,闹气的抬腿踹了一脚,离开温热的怀抱,翻身离得远远的。
没过两秒,又烙饼似的转了回来,就着暖的地儿凑。
静谧的空间里,轻又低的笑漫开。
免打扰下打通的电话,说明事态紧急。
易逾白掀被下床,轻掩上门后接通,那边不明不白又字正腔圆的通知语气:
“易逾白先生,国内有紧急情况,请立即做好回国准备,使领/馆将协助安排行程,请您留意来电。”
他忖了一忖,不到一分钟,另通电话再打了进来。
依旧是加密后的号码,倒先明使领/馆身份,再是说了他一周半之前去驻纽约总领馆换发护照时的具体时间点、最近一次回国时间、以及他的专业敏感度。之后言简意赅问及他目前所在地,再是敲定半小时后将会有专车到楼下接汇,最后严正申明谈话和后续行程的保密程度,除己知外不得向任何人提及。
全程不过五分钟,在寻常人按捺不住要询问清楚原因的情况下,易逾白始终保持着冷静,瞧不出任何大起大落的情绪。
不挑明事情又事态紧急、专业敏感度在前又不卡签证、冒着风险周折也要通知他…这足以描摹真相的轮廓。
首席大检/察官,出事了。
所以保密通知他这个唯一的亲属。
收拾自己,编辑好一封邮件发给Farlane教授…有条不紊,不紧不慢。
虽不曾沾染什么实惠,但也知这与司徒家那场双方共调的风声鹤唳不同,能通知他都是上边商榷后的举措。
不沾权、不染利,可血缘一结已默认他为局中人。
天将亮未亮,还剩十五分钟…
再推开卧室门,近前,借着落地灯柔和的光望着正安睡的人,视线摩挲过她的每一处轮廓线条。
门缝不知什么时候敞开些许,将那道折身的影拉得悠长缠绵,又莫名在这未尽亮的时候染上一层忧寂。
易逾白搭指探听她的腕心,那翕动趋稳的跳动如此慢和。
“V。”他眷恋唤了一声,掌心触上梁迩意的面颊,“不要生我的气了,好吗。”
他们昨天吵了一架,因着易逾白理了下客厅,将她随手乱放的稿子全都整齐叠了好。梁迩意为此气得不行,照她的话来说,那叫“乱中有序”。
Monica带着人更置衣帽间,几次三番想转移自家小姐的注意力终止这场单方面的吵架,反倒适得其反。被点燃的炮仗逢上压根不会对她回嘴的人,炸得更加厉害。
这样的小插曲近乎三两天就会发生,一般过了会也就没什么事了。
梁迩意会在说完一通后瘪着嘴要他一句道歉,然后大方表示原谅,又指使他干这干那。
或许是今天不能带着花去接她,或许是心口蓦地空落,又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他表述不明的原因…总归想再道一次歉。
“宝贝…”
轻微的一声叹久久萦旋,不舍得离散,在分秒的逝远中。
消息来的突然,他也要突然的离开。
接下来的事,谁都无法预料。
也毫无预兆的,掌心被温热的脸颊蹭了下,混着咕哝呓语,吵着她了,哼出不耐烦的调:“唔好啦…”
梁迩意困倦劲正浓,睡的沉了,不知道床边柜上搁着的,她的手记本里多了一行遒劲力道的字。
不得向任何人提及…是机密。
可他的宝贝睡醒了要找他的。
找不到人,会着急。
晴雨表都断定不了天气走势,更遑论有七情六欲的人。
涡轮轰鸣搅扰湛蓝海的静,公务专机跃过海面上的零星渔船,很快飞掠云层,这座摩登城市再也看不见。
一路陪同的使/领馆人员碍于限制不能,也不敢多言,也做好了这十三个小时的行程里会被家属揪问的准备…但没有。
这位家属不慌不惶,什么都不问,除必要外也不多话。
前半段捧着ipad看,后半段蒙着毯子睡了过去。
随行人员知情的,不知情无一不都相继冒出一个念头:太配合,有点事不关己,任由摆弄的架势。
但怎么可能呢,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人心总归都是肉长的。
即便是被淬炼过的,看似坚不可摧的一颗。
至少易逾白自己很清楚,刚才的论文他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猜了很多可能,但最终全都收落进那个名叫“沉默”的心匣。
从曦光的波士顿,经极地上空,再迎京北的晨阳。
落地后,专用通道出口处三辆车在等,两方人员倾身握手交接。
张秘书在一行人间稍靠后一侧与易逾白的目光对上,相对颌一颌首,又近身跟他说待会要见的人是上级办公厅委派过来的。
司机训练有素,躬身开门,请他上进中间那部红旗。后座已经有人在等,与易鸿钧那居高形威的态势不同,这位周正稳端,给人面善的初印象。
车驶离机场,上了机场高速后才开始入正题。
“抱歉,孩子,本不该以这样的方式让你回国,但纪律在前,你需体谅。”对内做事的人总是有独一份的腔调和滴水不漏的话术,“你是首席大检/察官唯一的亲属。鉴于此,组织上经过商议,决定告知你这件机密。”
作为唯一亲属需经另一方商洽决议才能配有知情权;将要知晓的事已经重要甚至严重到被列为机密层级…说不清哪个为先,哪个为后,总归都让易逾白岑寂的眼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慌张。
他点点头,本能敛掉那点情绪:“明白,您说。”
“两天前,检察长突发急症,已就医动了手术,但目前还未脱离生命危险。”
虽已先筑起一道预期的警线,但真相的揭幕还是让他顿了一顿,“什么急症。”
“稍后我们会去往医院。”
这么说,易逾白也不再问。
车从限入口驶进医院南区的干部诊疗区,刷卡进楼后,廊口,电梯,特护病房门口把守着的警卫人员都给过来一眼。
易逾白从未去过检察院,少年时只知自己有个当检察/官的爷爷,但对易鸿钧升职与否,位至多高,权拿多重,没有兴趣了解,顶多是在官方新闻中见着他讲话时的风貌,与那一行简短又极具分量的介绍。
这会有了实际的观感。
一言一行皆为人视的观感。
级别摆在这,配备有最好的医疗团队,又是一行名头衔级在身的人听着,俨然将医情陈述搞成了汇报会。
在易逾白赶回来的时间里,易鸿钧被推进心脏监护室进一步观察,手术虽进行得成功,但还未脱离生命危险。
心脏瓣膜类病中的主动脉瓣狭窄,确是隐蔽性极强又来势汹汹,不细深究查,常规体检多以高血压论治,一旦出现急势,基本到了后期需要手术的阶段。
“易检察长本身就有高血压,传统的开胸手术对他损耗极大。”主刀医生指着心脏彩超图上的病相,几张图比对出瓣膜张闭的狭腔,“所以我们采用经导管主动脉置入术,从大腿根部的股动脉送导管进去,把新瓣膜送到心脏的位置,这种疗法外表伤口虽小,但他的心肌损伤已属严重,手术已是治标不治本,不排除有致命风险的可能。”
“昨夜出现排异反应,但已得到控制,如果今夜顺利,明天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临床医学是分子生物的技,拨开医生的饰词话术,易逾白无疑比在场的人更明白其中端口。细枝末节的些微变化就能引发人体的蝴蝶效应,带来飓风的扫袭。
心脏一旦泵不上血,会死。
而首席大检/察官的职责失能,触发法定继任程序和权力交接,泄露范围的扩大或可引起政/治博弈。
这是机密所在,也是他们要听的,要据此预估,基于实时病情上做好相应准备。
南楼一区只为特定人群服务,不如一般诊疗区那般闹喊,走廊特别安静,这样的安静让一分一秒都变得难捱难耐。
听完医情的一行人像结束一段访行任务那般离开,走前又再一次叮嘱易逾白事情的保密程度。
张秘书陪着易逾白到心脏监护室门口,隔着厚厚一层玻璃望着平日矍铄铿锵,而今虚弱躺在病床上的人时,走廊的安静让促生的烦躁与无策变得无处安放。
他不说话,张秘书也不敢贸然先说什么。
以往只知易检有一个不大“听话”的孙子。除了逢年过节,从不回机关院。别的大院子弟仗着长辈佑庇恣意妄为的时候,这个孩子干过最出格的事,无非是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