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借刀
时徽予看着她,这个女子比她矮半个头,身形单薄,面容清秀,可她眼里的光烧得那样烈,那样狠,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黑暗都焚尽。时徽予松开她的手臂,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的冷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气,吹散了殿内沉闷的药香。
“那支山参,好生收着,至于旁的,不急。本宫答应你,该还的债,迟早要还。”
林宜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烛光将那道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林宜华忽然觉得,皇后和她,其实是同一种人,都是被仇恨吊着命的人,都是在这深宫里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的人。只不过她的仇人坐在龙椅上,而皇后的仇人,或许比她更近,也更远。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宫灯点点,像一只只蛰伏的眼,冷冷盯着这座寂静的宫殿。时徽予站在窗前,风将她的发丝吹起来,飘在脸颊边,她没有去拢。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林宜华退下了。
春末夏初的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着槐花将谢未谢时那股甜腻腻的香气。坤宁宫庭院里,那两棵老槐树花期已过,如今只剩密匝匝的绿叶,被日头晒得油亮亮的,风一吹便哗哗地响。时徽予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细毫,面前摊着几份通政司刚送来的奏折摘要,她的目光落在纸上,眉心微蹙,笔尖悬在砚台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引珠端了新沏的茶进来,搁在她手边,轻声道:
“娘娘,歇歇吧,这都看了一个时辰了。”
时徽予没有抬头,她在那份摘要的末尾批了几个字,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冽中带着一丝微苦,她咽下去,又抿了一口。
“陈瑾年今日来过了?”
她问。
引珠点头:
“卯时就来了,放下东西便回去了,并未多留。”
时徽予没有再问,她将批好的折子合上,摞在一旁,又拿起另一份。这些折子她看得仔细,批得也仔细,可批完之后去了哪里,她比谁都清楚。
每日傍晚,折子会由引珠送出坤宁宫,那些人不会将折子送回通政司,也不会发还六部,它们会经过一条隐秘的渠道,悄无声息地流入宰相府的书房。在那里,她的父亲时文渊会仔细翻阅修改,然后以皇帝的名义,重新发落下去。
午后,丞相入宫向皇后禀报政务,不过在此之前,为表尊崇,他先是去了乾元宫请安。不巧皇帝刚服了药,此时正在昏睡,陈瑾年守在门口,说陛下不便见人,时文渊便在门口站了片刻,这才转身往坤宁宫去。时徽予正在庭院里散步,见父亲来了,碎步迎上去,微微一笑道:
“父亲。”
时文渊先是依礼参拜,随后对女儿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起来:
“仿佛又瘦了些,可是没好好吃饭?”
“父亲多虑了,不过是近日天热,女儿没什么胃口罢了。”
时徽予笑了笑,挽着他的手臂往殿内走,每每和父亲单独散步闲谈,总是恍惚,仿若回到了出嫁之前,一切都未发生之前,从前的从前。
“父亲来得正好,女儿新得了一罐好茶,您尝尝。”
父女二人笑着在偏殿坐下,引珠奉了茶来,便退到门口守着。时文渊端起茶盏,揭开盖子,闻了闻,赞了声好香,抿了一口,又放下,他看着时徽予,目光温和,带着一贯的慈爱。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又要照料陛下,又要看那些折子,为父瞧着,你比前些时候更憔悴了。”
时徽予垂着眼,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女儿不辛苦,倒是父亲整日操劳,该多保重才是。”
时文渊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陛下这病,时好时坏的,太医们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好,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父不过是替陛下分忧,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看着时徽予,目光深了些。
“不过徽予啊,为父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时徽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父亲请说。”
“你如今在御前侍疾,又代看奏折,外头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为父知道你一心为陛下,可这宫里头人多口杂,有些事,你做多了,旁人未必领情,反倒惹来闲话。”
时徽予没有说话,她看着父亲脸上那副忧心忡忡的神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女儿明白。”
她垂下眼,声音轻轻的:
“父亲放心,女儿有分寸。”
时文渊点了点头,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能这样想,为父就放心了,待陛下龙体大安,你也该好好歇歇,后宫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便是。你就是太要强,才让自己如此劳累,为父看着,心中也是不好受。”
时徽予笑了笑,没有接话。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将庭院里那两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时文渊又坐了一会儿,说前朝还有事,便起身告辞了。
时徽予送他到宫门口,看着他沿着宫道走远,背影在夕阳里拖出长长的影子。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影子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淡,最后消失在宫墙拐角处。风从宫道上吹过来,将她的裙裾吹得轻轻飘起。
“娘娘。”
引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起风了,您身子不好,快些回吧。”
时徽予转身走回殿内,在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没有批完的折子,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上。
“传话出去,本宫要为陛下祈福,这几日不见外客,折子的事,全由国相代劳。”
引珠应了,转身出去,时徽予依旧坐在那里,手里的笔始终没有落下。
夜深了,坤宁宫的灯还亮着,时徽予靠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碗林宜华新配的安神药,汤药乌沉沉的,映着烛光,像一潭死水。她看着那碗药,闭上眼,一口一口地喝完。她放下碗靠在引枕上,眼前却浮现出父亲今日说话时的样子,她忽然想笑,又想哭。
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寂静的宫殿,时徽予躺在那里,睁着眼,很久很久,才慢慢闭上。
夏日的热气蒸腾而上,将整座镜州皇城罩在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