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暗中较劲
“什么小法子?”
趁着湘娘去泡茶的工夫,迟遥上半身伏在桌上,眼神严肃地盯着庄嘉予。
她毫不怀疑他会干出跟踪之类的事,他的受教化程度可想而知,而且他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不过是跟喝水吃饭一样平常罢了。
后者得意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衿傲地扬了扬下巴。只见他无名指处银戒上的虫雕褪去颜色,拍着翅膀飞高几寸,那是一只颜色近似蟑螂的甲虫。
迟遥的嫌弃溢于言表,她被类似的虫子扑过,对这类多足生物又厌又怕。相比之下,连庄嘉予都变得好对付一点。
于是她绕过去一把掐在他胳膊上,语气森森:“你跟踪我?”
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好糊弄到这种程度,一个混进来的野小子摸到了少主私宅,这太不寻常,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混过去。
他的一把头发也连带着被她抓住,扯得头皮有些疼。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似地朝她露出个笑容,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你不出摊,我也不知道上哪去找你,就用了一下辨气虫。”
迟遥冷淡地挥袖把那只虫子拍开:“少来,你这是跟踪,在外面早就被官府抓走了。”
庄嘉予闻言发出一声嗤笑,险些露馅,他心想:官府算什么,他的身份说出来,说不定面前这个丢了铃的小废物下巴都合不拢了。
但他极快就整理好表情,垂头丧气地撩起一只眼皮偷觑她:“那你不还是没有抓我,我们青芦峒都是这样寻人的,又怎么得罪你了?”
迟遥忽闻厅前碎步声,放开他回到座上,托腮看向别处佯装无事。
湘娘甫一进门便觉气氛不对,上茶时见那美少年低着头,迟遥也不语,猜想是不是姑娘在外边拈花惹草,招到家里来了。
特地清了清嗓子,叠着手立在一旁,掐着嗓子恨不得将每个字都灌进对方耳朵里:“姑娘,姑爷让我准备的养生汤在锅里热着呢,您打算几时用呢?”
迟遥朝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会才知道她这是在给郁闻川立威呢,顿时哭笑不得,这把她当什么人了。
庄嘉予眉头微扬,紧忙抓住这个能越闹越大的机会,惊骇道:“你成亲了?”
“我成不成亲又有什么影响?”迟遥不接招,警告似地瞪他一眼,示意他不要乱讲话。
根据他先前的种种言行,她觉得这人有些吃软饭的嫌疑,否则怎么一天到晚正事不做,放着那么一群走到哪跟到哪的女孩子不理,就知道追着她跑?
正好借着湘娘这话试他一番:“咳,我未婚夫不久就要回来了,你要走可得趁早。”
然她还是高估了对方的脸皮,被他下一句惊得愣了半晌。他说:“原来我还可以留下来吃饭吗?那太好了!”
迟遥立即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唇边笑容逐渐消失,眉眼沉沉地盯着他:真不知他是演的还是真的听不懂。
她咬了咬牙,一时不顾湘娘在场,一把攥住他的袖口往厅外带。
庄嘉予乖乖地任她拉扯,离席时还朝着湘娘扬扬眉毛,又盯着迟遥的后脑勺,笑意加深:还挺不经逗,跟传言一样是个炮仗。
她把他拉到临水处,压低声音:“我真有未婚夫,你不要瞎胡闹。”
“那如何?”他一改慵懒的姿态,双眼炯炯地看向她,“你们中原人都好奇怪。在我们青芦峒可没那么多讲究,不论已婚未婚,一方移情,只需支付背叛代价即可抽身。不像你们总要东躲西藏的,害得大家都难受。”
大家都难受吗……
迟遥被他开放的婚恋观念震惊,咀嚼着他的话语,脑海里却只有郁闻川的霜色身影。
她跟郁闻川的关系从很早就开始讲不清了,如果硬要套进夫妻伦常里,她计划着下山离开他,这算得上移情吗?如果她走之前,把这些天以来她享受到的照顾与温情换成钱财留给他,是不是就算支付代价了……
眼看她沉默不语,他逗弄的兴致都少了几分,半身斜倚着雕栏:“我只是就事论事,你未婚夫要是真心,也不会由着你在摊上被欺负。”
不知怎地,从前听楚帷说她自己往身上揽太多事,不和郁闻川商量云云,她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次听他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郁闻川,却无端生出一种回护的冲动。
她双手抱胸:“那是我自己的事,我又不是一只米虫,怎么事事都要他来操心。他自己也辛苦,也有自己的事要忙,难道跟天天追在你后边那群女修一样,要一直围着我转吗?”
庄嘉予的瞳孔极快地闪过一丝迷惘,但转瞬即被玩味取缔。看来他近日观察到的不一定为真,她表现出来的对郁闻川的厌烦极可能是在欲擒故纵。
难怪他使那些寻常手段,她会置之不理,原是心里有人。唉……可怜的傻丫头,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那人才是害你永世轮回,不得解脱的罪魁祸首吗?
他极享受这种独享秘密的特权,连带着让他看向迟遥时难以控制地流露出一种罕有的怜悯。
彼时的迟遥不懂他的眼神,只觉得他像看独自带娃的寡妇一般看着自己,顿时无名火起。
但他抢在迟遥之前,脱口而出:“我觉得我可以一直围着你转呀……”
迟遥被他气笑了:“你还要求我收留,一天到晚正事儿没有,当然可以围着我转。”
她半点没有少女的娇羞或感动,两手紧紧按在他肩头,言之凿凿:“不要再跟别人说这种话了,一个人不应当失去自己。”
他没想到迟遥会这么说,透过她的瞳眸好像看到了某个遥远的过去。
从他一开始自愿领命潜入魔域卧底,再到后来被所谓的正道中人反咬一口,真正沦落为魔道中人以后,再经历那些成百上千的循环梦魇,他好像的确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循环,又是从什么时候他开始在不同的魔主手下轮转。
他好像的确找不到自己应有的位置了,是从青芦峒拜入妙道清衡府的混血修士,还是四万魔域中鼎鼎有名的十公主首席护法?或许,所有的都是他。
这四个字微妙地撬动了他沉寂已久的伤痛,如同被触到逆鳞一般。他竭力忍耐着黑脸的冲动,几乎是逃跑一般从迟遥面前离开。
他一时忘了此地是仙家居所,在渡口处现出蛇身欲顺流潜下,却无意中触发了湖底的法阵。
霎时整座府邸地动山摇,迟遥幸得一把抱住廊柱才没有滑入湖里,等平稳后仍心有余悸。
一碧万顷的湖面蓦然涌出一汪血色。
庄嘉予浑身湿淋淋地从湖里爬上,巨大的绛紫色蛇尾上千疮百孔,随其蜿蜒爬行而流下汨汨鲜红。
他极少有这种狼狈的情状。因已循环命运上百次,对大小节点都了如指掌,故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但也越发难从外物受到刺激。
指腹拭去唇畔淌下的鲜血,他的嘴角猛地咧到耳根,露出一个接近癫狂的笑,又转而微微张口将染血的手指衔入。
“好样的,迟遥……我都忘了有多少年没受过这样的伤了……”
他缓缓盘起蛇尾,靠着岸边的大树桩小憩,眼眸轻合,安静地享受着痛楚带来的快意。
但这静谧时刻并未延续多久,只见漫山遍野间,不知何时于半空中布满剑阵。
那一把把利剑如同烈日熔金般,闪烁着刺眼的光亮。而在蓄力完成的那一刻,剑身顷刻间如淋上岩浆一般,被大片黑岩覆盖,其中的间隙隐约透出橙红的光亮,似未冷却的熔岩。
庄嘉予仰头时,瞳孔收缩了一瞬,变成窄长的形状。但面上并无惧色,反勾起一个挑衅成功的笑容:“小气鬼,这就憋不住了。”
他的笑意还未消失,满天飞剑如成千上万划过天际的流星,齐齐调准剑锋坠向大地。
他从容不迫地摆动蛇尾,躲避从天而降的剑雨,虽走位灵活,但因剑群实在密集,或多或少擦过鳞片,又添新伤。
几番对峙下来,庄嘉予一手扶在树干上,弯腰大喘,然对方却不打算放过他,剑雨依旧,金石迸裂之声不绝于耳。
庄嘉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祭出光刃,朝着蛇尾约一寸处奋力劈下。血淋淋的蛇尾顿时被飞剑钉中,满天飞剑一时滞空,他得了空子,一甩袖子在原地消失。
郁闻川闻声,御剑俯冲而下,却只在地上捡到一截紫色的蛇尾。
他神色冷峻,两指并拢摁在额尖,缓缓闭上眼,用神识搜寻周围。只有隐约的扩散魔息,却辨不明方向,是四周水汽稀释所致。
搜寻无果,他立即传信给议事堂,下令封锁这片林子,旋即抬脚赶回枕云轩查看迟遥安危。
迟遥见他风尘仆仆地赶来,连忙迎上去:“你回来了?刚刚那是怎么回事?你可追到了什么?受伤没有?”
郁闻川见她安好,心头大石落下:“那动静是湖底的法阵被触发了……”
他将捡到的蛇尾拿给迟遥看:“我一路追寻,在湖边山林捡到了这个,看鳞片和花纹,像是千年的大妖。”
“千年大妖?”迟遥倒吸一口凉气,想起刚刚离去的庄嘉予,不由有些担心他的安全,便一把抓住郁闻川的手腕,“你从外头赶过来,有没有看见一个人?”
她手脚并用地比划了一下对方的体型和长相特征:“他是刚刚来府上拜访我的,刚走不久,府上就开始震动,我担心他会不会被那大妖给吃了。”
“男子?”郁闻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询问似的看向一旁的湘娘。
湘娘点点头,郁闻川低头看向迟遥:“我并未看见人影,眼下议事堂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