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14
祝遥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坐在沙发上把收容所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推开门看见笼子里的深,到蹲在101号门口问阿影叫什么,到雨天敲105号门的时候那只指甲盖大的水人跳上他的掌心,到半脸从厨房镜子里冒出来说胶带贴歪了,再到107号门缝底下那条沉甸甸的暗影试探着碰他的膝盖。一共五天。拢共五天,他把这栋楼里住着的东西认了个遍。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每个收容物的名字敲进去。深,阿影,阿莹,半脸,黑铁。五个。还有一个空着的108号,祝平在笔记里留过一句“六号待定”,但祝遥翻了所有档案袋都没找到任何跟六号相关的记录。他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备忘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第二天早上他到收容所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晴了。
日光铺在荒地上的时候草叶上的露珠还没干透,歪脖子树的树冠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叶片背面泛着被水洗过的浅绿色。收容所的外墙被阳光晒干了一夜,墙根的青苔边缘开始收卷发白。
他推开正门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头顶的白炽灯亮了两盏,照得地砖上残留的几道干涸水痕泛着淡白色的光。祝遥往走廊深处走了两步,经过101号门的时候阿影的轮廓从门缝底下探出来半个圆脑袋,朝他晃了晃又缩回去了。经过105号的时候门缝里传出两声短促的叮咚。经过106号的时候门内侧的窗玻璃上贴着一小片镜面反光,闪了一下就灭了。经过107号的时候门缝底下延展出一截暗影,碰到他鞋尖又缩回去了。
他走到109号门口,推开门。
深坐在墙角。没有靠墙,是坐在墙角前面的地面上,腿盘着,黑发拢在耳后露出整张脸,竖瞳在晨光里亮着。他面前的地面上摆着两样东西——那只祝遥第一次用来盛安抚液的搪瓷缸子,还有祝遥搭在他膝盖上的那件外套。外套被他叠好了,方方正正的,棱角对齐,领口翻平,袖子折进去叠在正面。
祝遥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两样东西愣了一拍。"……你叠我衣服干什么?"
深抬头看着他。"你上次脱在这儿的。我闲着。"
祝遥走过去蹲下来把外套拿起来抖开,叠得确实很规整,连袖口的褶皱都顺平了。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蹲在深面前,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今天我要去买玻璃胶,顺便去买烟。你要不要出来?"
深的竖瞳微微放大了一圈。"出去?去哪里?"
"先去趟五金店,再去趟小卖部。都在市区边上,公交半小时就到。"祝遥看着他,"你出来之后还没坐过公交车吧。"
深想了想。"没有。"
"要坐吗?"
深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日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祝遥的肩头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站起来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
"……鞋。"
祝遥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深的脚背覆着细密的黑色鳞片,赤足踩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他确实没有鞋。他出来的时候穿的是那件宽大袍子,后来换了件旧外套,但脚一直光着。"你等着。"
祝遥快步走出去,上了二楼,在器材室门口停了一下。门锁着他拧不开,但他从门缝底下摸到一只鞋盒——大约是他上次来的时候瞥见的,堆在器材室门内角落里的其中一只。他把鞋盒拽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双灰黑色的旧布鞋,码数很大,底子厚实,大概是祝平以前穿过的。
他把鞋拎回109号房间放在深面前。"试试。可能大一号。"
深低头看着地上那双灰黑色布鞋。他蹲下来的时候覆着鳞片的手指碰了碰鞋面,布料粗糙厚实,摸着踏实。他把鞋套上脚的时候动作很慢——脚趾伸进鞋口的触感他好像不太习惯。鞋确实大了一圈,但系紧鞋带之后勉强能走。
他站起来踩了两步。布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踏踏声,比之前赤足走路的时候重了许多。
"……不太习惯。"深说。
"习惯两天就好了。"祝遥站起来拍了拍手,"走了,出去买东西。"
他转身往外走。深跟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布鞋踏在地砖上的声音从陌生逐渐变得稳了一些。走到正门口的时候祝遥偏头看了他一眼——深站在台阶最上层,穿着一件黑色旧外套,脚上一双灰布鞋,黑发拢在耳后露出整张苍白的脸,竖瞳在日光下收窄成两条细长的金线。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身上,他没有躲。
公交车来的时候祝遥先上了车,深跟在他后面。车厢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祝遥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深在他旁边坐下来的时候把邻座的空位占了大半。他的膝盖太高,腿蜷着顶在前排座椅的背板上,姿势局促但没抱怨。
车开了之后祝遥偏头看窗外,深偏头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竖瞳映在玻璃表面微微亮着,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来看祝遥。
"你在看什么?"祝遥问。
"倒影。"深说,"以前没看过。"
祝遥没接话。公交车晃荡着往市区开,日光从车窗灌进来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座位上,把深外套袖口里露出来的半截鳞片照得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
五金店老板今天还在柜台后面坐着。祝遥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祝遥身后跟进来的人影,目光在深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把视线收回去继续抽烟了。"……又来了?"
"买玻璃胶。"祝遥说,"一支防水玻璃胶,一个注胶针头。"
老板慢悠悠地站起来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两样东西放在柜台上:"十五。"
祝遥扫了码付钱的时候深站在他身后,竖瞳扫了一圈五金店里挂满墙的工具和货物。他的视线在那些铁链、铁丝、钳子和锯条上依次落了一遍,最后停在柜台后面那把角磨机上面。
祝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个是角磨机。之前想买来锯你笼子那个。"
深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祝遥脸上。"锁已经断了。"
"对,断了。用不着了。"
祝遥把玻璃胶和针头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深跟在他身后一步,布鞋踩在五金店灰扑扑的地砖上踏踏实实地响。两人走出店门之后祝遥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拆开抽了一根,剩下的揣进口袋。叼着烟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等他的深,深的竖瞳从烟头那一点燃着的火光上移开,又移回来,像在辨认火光的形状。
"这有什么好看的?"祝遥叼着烟口齿不清地问。
深没有回答。他看了看火光的明灭,又看了看祝遥叼着烟的嘴唇,然后偏开了视线,像一只发现了什么东西但不打算靠近的大型动物。
公交车回程的路上车厢里人比来时多了一些。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