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重重,如梦相逢
大概是挂念着白日里那抹神似程晅的虚影,韦珣夜间辗转反侧了许多回。
心里装着事,无可避免地,她梦见了远在玉京城的程府。
韦珣五六岁时体弱多病,见不得风,便也出不了远门,见不着那些在暖风里舒展的夭桃秾李。
她那时候很爱芭蕉,不开花的那种,浓绿的、参差的,陆离的叶影能教人痴迷。
她见过最好的芭蕉,就长在程府,程晅亲自养大的。
任世间如何雨打风吹,天气焕然一新后,茁壮的蕉叶越发清新透亮,湛湛然的冰玉色。
美极。
可韦珣又有些嫉妒芭蕉那风雨不摧的韧性,毕竟她连一点点寒凉暑热都不能经受,又遑论披风沥雨?
但这点儿嫉妒只是极偶尔,因为芭蕉可没有遮风挡雨的哥哥。
而她却有整整两个,如果程晅乐意,那就是三个。
数代单传的晋国公府,这一代不仅有金尊玉贵的小娘子,还有两个如松如柏的小郎君呢!
韦珣对着芭蕉炫耀,还很是得意地掰着指头数,可数来数去总不见韦瑜的身影。
为什么如今少了一个?大哥呢?
转眼间就是一片昏黑,韦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自己突然很想韦瑜,她只能一遍遍地发问:
为什么大哥还不来接她?
为什么她总是要到程家去?
为什么陛下不把大哥还给她?
到底为什么?
或许是神佛听到了她的叩问,韦珣被拥进一个暖洋洋的怀抱,那温玉般的人拍着她的背,细语叮咛:“乖虤虤,多睡觉觉,快长高高……”
韦珣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泪流满面了。她只能攀扯他的袖摆,慌忙而无措,就像小时候一样。
“不,大哥不要走……”
“虤虤已经长很高了……”
“真的……你看看我呀!”
……
二月下旬的月亮缺了一半,却也还没削成弯钩。
圆鼓鼓,像青猗姐姐包的胖饺子。
轮值守夜的女使青杨倚在窗沿,盯着那弯饺子胡思乱想:待到今年中秋,应该要回玉京城了?再等到重阳,就可以去看青猗姐姐了。
忽地,她听见几声隐约的呜咽?
仲春时节的猫儿不会这样叫。
是小娘子!
青杨猛然清醒,三步并作两步,飘也似的就跨到拔步床里,却不敢掀开帐帘,不敢惊醒韦珣的梦乡。
【如果我哪一晚哭了,不要叫醒我,姐姐你知道,阿珣我呀会很开心的。】
青杨靠着床沿缓缓坐下,一点声儿都没带出来。
她也没有拉响值夜的铃铛,近十年的相依相伴,名为主仆、情同姐妹,足够滋养出默契和体谅。
她知道小娘子必然是夙愿得成,梦见了大公子,现在不想醒来,就像小娘子也知道她总想着要梦见青猗姐姐。
公子王孙又如何?田畯野老又如何?
谁不是肉体凡胎?
永平六年一场大火烧过,活下来的,哪一个不是伤心人?
不知过了多久,悉悉索索的衣料声在沉凝的暗夜里越来越明显,青杨放缓了声音试探道:“阿珣?”
“我梦见大哥了,他要我好好睡觉。”
女郎的声音低了又低,最后近乎恳求,“青杨姐姐,你上来陪我好不好?”
“好。”
青杨胡乱应了声,半个字不肯多说,唯恐泄露出哭腔,再平添愁肠。
活着的人,就该睡好觉、吃好饭,方为正道。
……
二月廿三,大吉,宜行嘉礼。
白头鹎在窗外喳喳叫,吵醒了睡梦中的韦珣,她想翻身再睡却陡然清醒过来。
今日要行笄礼,原也该早起一些的,而且身边空荡荡的,青杨姐姐想必早早去料理事务了。
如此想着,韦珣便探出床帷去瞧天色,若是往常时候,天未曙,应是淡月微云漫流连,晴光草色浅未翻。
可窗外头昏黑着,半点瞧不分明。
树影参差错落,浓密而幽暗,摇动间近乎滞涩,就好像永平六年的浓烟飘到了今天。
纵使瞪圆了迷蒙的睡眼,纵使一瞬不错地追着那些星点,混沌之中依旧只有几抹亮光明明灭灭。
月亮还是萤火?或是……大哥真的回来了?
念头一起,韦珣几乎是跌撞着翻下床,赤着脚刚迈出两步,又陡然想起昨夜梦中的谆谆叮咛,登时就定在原地。
留不住,浮云流水,十年悄悄过,她现在已经比大哥还要年长了。
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自欺欺人?
生死恩仇、怨怼愤恨,一切的一切,也都该翻出来计较黑白了。
·
“小娘子起身了,点灯、传水。”
残夜消,红日昭,叮铃铃晨钟响,岐王府滚水一般喧闹起来。
二门外,王府家令立在廊下,朝北边一拱手,扬声嘱咐一众仆从:
“今日一应仪典宴席,皆是圣上恩遇,亦是天赐的喜气。”
“小娘子体恤诸位辛苦,特意嘱咐喜彩不可遗落一人,诸位应当都领到了。”
“但诸位莫要以为这就完事,今日皇华莅临、名门郡望齐聚,迎来送往、布宴礼事,半点容不得差池。”
“还请诸位打起精神,各尽其责,把手中差使稳稳当当办妥。”
“这事情办得漂亮,咱们自己也长脸面,还另有喜赏发放。”
“可若是懒怠出了乱子,也别怪府里不讲情面?”
“都听明白了?”
“很好,礼乐起,迎客!”
辰时将至,岐王府正门大开,宾客如云、车马络绎不绝。
岐王和晋国公一前一后行至门外,预备迎接笄礼正宾;渝阳郡主则于中门稍待,等候接引正宾、赞者入正堂。
笄礼讲究“告庙择宾,三加三祝”,作为“三加三祝”的执行者,正宾的选择尤为重要。
才德名望、福泽亲缘,缺一不可。
渝阳郡主什么都想给女儿最好的,早早就给定襄长公主递了拜贴,言及有女长成,恳盼指教。
定襄长公主久居荆楚,与岐王府本就时常往来,又素来爱重韦珣,自是欣然应允。
因着韦珣雅好丹青,定襄长公主还特意延请了当世书画大家洛霞飞作为赞者。
“长公主殿下、洛大家已过中门,请小娘子移步屏风后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