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第 51 章
回到照骨关时,西门外的雾已经压到城墙根。
守军在墙上挂了新写的木牌。风一吹,木牌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周明川、林石、阿顺……名字越写越多,雾便退一点;可退得很慢,像谁在外头不耐烦地等。
谢停舟看完那块黑令牌,半晌没说话。
“北灯台在北山上。”他说。
顾栖灯坐在归骨室的长案边,掌心还留着被白晶划出的细口子。顾长川替她挑出一粒嵌在皮肉里的盐晶,动作很轻,没抬头。
“那里是做什么的?”她问。
“以前是祭台。”谢停舟道,“后来封了。闭目司守在那里,不许关外人靠近。”
“你以前没去过?”
“守关人不能去。”
“为什么?”
谢停舟把旧档翻到末页。
他父亲在边角写过一行字,笔迹很重,几乎划破纸。
北灯台开,归骨井翻。
“我爹说,北灯台底下压着第一盏无主灯。”谢停舟道,“陆照入灯后,闭目司一直想把他送回台下。可那盏灯没灯芯,谁也点不着。”
顾栖灯低头看自己的铜灯。
心灯灯芯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
黑旗的人要的,就是这个。
“他们觉得心灯灯芯能点无主灯。”沈见微说。
“能不能?”谢停舟问。
顾栖灯没答。
陆照站在门边,脸上还留着灯海里的雾气。他一路都没说话,像被方才那场打斗耗掉了大半力气。
“能。”他说。
所有人看向他。
陆照右眼里的绿火很淡。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们当年就是用这根灯芯,把我送进第一盏灯里。”
顾栖灯一怔。
“你记起来了?”
“记起一点。”
陆照看着自己的手。
“药车陷住以后,我在盐地里等了两天。闭目司的人来过。他们没给我药,也没带我走。他们说,北境太乱,需要一盏不会熄的灯。”
“然后呢?”
“他们让我把手放进灯里。”
陆照停了停。
“我很冷,也很怕。我以为点了灯,就能回关。”
谢停舟握住桌边,指节发白。
陆照抬头看他。
“你父亲赶到时已经晚了。他把那盏灯压进无主祠,又把我留在雾里。”
这话并不激烈。
却让归骨室里的空气一下沉了。
谢停舟没有替父亲解释。
隔了很久,他才问:“你恨他吗?”
陆照笑了笑。
“我不知道。我现在连恨是什么样都快忘了。”
顾栖灯看着他。
陆照曾借无数人的脸做过可怕的事。可他说起十七年前时,还是像那个困在盐地里、等待药和援军的少年。
她不能替照骨关的人原谅他。
也不能替他原谅自己。
“北灯台你去不去?”她问。
陆照抬眼。
“你不怕我把你带进去?”
“怕。”
“那还问?”
“因为他们要的是你。”顾栖灯说,“你不去,我们只能猜他们想做什么。你去,也不是替他们回去,是自己去把这件事说清楚。”
陆照看着她。
“若我控制不住呢?”
顾长川终于抬起头。
“那就绑起来。”
陆照愣了一下。
顾长川神情很平常。
“别伤人就行。”
沈见微在旁边道:“我可以帮忙打结。”
陆照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低声道:“好。”
谢停舟从架上取下一卷麻绳。
“北灯台有条后路,旧守关人走过。你们从西侧上山,能避开正门。”
“你不去?”顾栖灯问。
“我得守关。”
谢停舟望向外头。
雾已经贴到城门,城里还有人不断送来新的名字。有人找不到骨头,便把一件旧衣、一枚铜钱、一截断刀放进归骨室。
“我若走,关就撑不到你们回来。”
顾栖灯点头。
每个人都有该留的位置。
她不再劝。
临出发前,卫七跑来,把林石的酒壶放进顾栖灯的包袱。
“带这个做什么?”沈见微问。
卫七挠挠头。
“万一北灯台也有我认识的人呢。”
顾栖灯接过酒壶。
“我会带回来。”
北山比灯海更冷。
路上没有树,只有黑石和被风磨圆的骨白山岩。越往上走,脚下的雾越少,天却压得越低。
陆照走在最前。
他被顾长川用麻绳系着手腕,另一端攥在顾长川手里。绳子不紧,只要陆照想,随时能挣开。
沈见微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们这样像什么?”
顾长川没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