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第 68 章
听说人濒死之时,会回望自己的一生,前尘往事,恍如隔世……
一切走马观灯,匆匆忙忙,恰如她的一生。
而这一刻,一生的经历在她生命里短暂地停留着,像一串没有尽头的灯,走到了尽头,才发现是黑暗。
“云酥……”
柳云酥回到了小时候,她看见祖母挥着浸泡了半辈子药水的手,在廊下招呼着她,声音嘶哑,却亲切:“云酥,到祖母这里来。”
小小的柳云酥不动,她调皮地将一小块泥土抓在手里,笑着看向祖母。
祖母生气了:“这么久不见祖母,云酥难道不想念我?”
自然想念,怎么不想念呢!
她乐得将手里的呢块扔到一旁,刚想起身跑向祖母……
突然周围的一切场景化为乌有,周围再次堕入黑暗。
她被置于这漩涡之中,孤立无援。
祖母的话,久久地回荡着,仿佛在诉说难以言喻的遗憾与执着。
柳云酥终于想起来,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至于这个场景,对她而言并非刻苦铭心,只是年幼时极为平凡的一幕罢了,曾经多少次祖母这样叫过她,她有时回应祖母几句,有时便不言语。
多么普通的一幕啊,按理说,她不该回忆起如此平凡又无趣的场景的。
她又想起祖母的结局,她救了一辈子人,却被灌入大量瘾药发疯至死,柳云酥记得清楚,临死前,连奇云炫耀地挥着手中的药草:“老太婆,这么点药,留着自己用吧。”
祖母是自己将自己捅死的,她临死前,双眼死死盯着连奇云,难以瞑目:“连奇云,你如此草菅人命,何以为官,你叛敌卖国,何以配做大雍子民!我就等着这一天,终有一天,你会遭到报应的!”
连奇云笑着,对她的话嗤之以鼻:“老太婆,说吧,家里还藏了谁?”
祖母笑了。她故意指了指柳云酥藏身的柜子,字字嗤血:“藏了谁?你去看啊,我保证你有去无回,你去啊,去啊!”
连奇云自然不会去,他以为祖母疯了,于是手上的火把毫不留情地掷了出去,霎那间,祖母的身躯被火包围了,恍若涅槃重生。
柳云酥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手中的泥巴,渐渐被捏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是祖母的脸。
捏着那小泥人的时候,柳云酥又变回了十多岁的模样,那一天,她亲眼看自己的祖母被烧死,父亲母亲,将她藏身在这个木柜之中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刻,柳云酥什么也不想了,她只记住了一个人,那就是连奇云,苏州知府,连奇云。
柳家被灭后,柳云酥只身前往连家,一番装腔作势勾得连奇云不知所云,即便心里知道她是仇人之女,依旧将她纳为妾室,而连奇云做的那些畜生事情,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
众人皆以为他只是为柳云酥的美色所迷,却不知他们之间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后来,正值豆蔻年华的柳云酥终于怀上了自己第一个孩子。
前来为她接生的,正是苏刃的祖母苏嬢嬢。
“我求你,别去连府好不好?”
那一夜,她挺着大肚子,偷偷出了府,去看望自己曾经最好的朋友,哀求她不要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苏刃胆大粗心,她不明白,和自己一样年纪的柳云酥,如何突然有了孩子,如何如此毅然决然要将自己推开的。
“为何?”苏刃逼问她,神情狠厉,“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差点把柳家翻了个底朝天!”
“我求你。”
她不语,只一味地低声求情。
只因她向连奇云保证过要永远保守秘密,只因她心中潜藏着的杀人计划,若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为什么来连府,还不是为了你?”苏刃气极,她剧烈摇晃柳云酥的肩膀,“我怕你出事!”
“连府杀人不眨眼……”柳云酥言尽于此。
她没有丝毫夸张,连奇云在柳家每时每刻地杀戮,她永生难忘。
“那你去做什么?”
“我去向连奇云索命。”
用我一生,索连奇云的命,索整个连家的命!
她要连家也想像他们一样,被灭族,被烧杀抢掳,被欺辱,被践踏。
痛吗,他们越痛,越心碎,她便越觉得痛快。
祖母说得对,这是他们的报应。
属于柳云酥的第一个孩子很快没有了,这是柳云酥的报应,但她从来都不后悔,那是连奇云的孩子,可也是她的至亲。
继祖母和孩子之后,柳云酥渐渐变得温柔可人,她特意将自己的调皮与恨意包装起来,戴上一副小女人的面具,引得男人个个移不开眼。
可内心的执念从未放下。
这时,她遇上了苏刃,又一次,其实可以说是重逢。
她发现自己对苏刃的感情变得不一样了,她渐渐能感受得到她和从前不一样的情愫。
小时候的亲密无间,很快变成她日日梦寐的,她反思,为何自己不配拥有爱呢,她的至亲都死去了,最后一位唯一的故人,柳云酥不想被放下。
苏刃对她百依百顺,她高兴。
苏刃凶她,她也高兴。
哪怕她哭着向苏刃撒娇、向她抱怨的时候,柳云酥心里也是高兴的。
苏刃。
她一天要想上千遍万遍这个名字,想个不够。
她又怀上孩子了。
苏刃自请来照顾她,柳云酥固然嘴上不说,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中秋也那晚,她来到桃园,在里面迷路了,偌大的侯府没有一人愿意帮她,,没有一人前来寻她,她们都有人相伴,唯有自己从始至终都是孤零零一个。
那晚,全府人都大张旗鼓地寻找沈桉的下落,谁也没有察觉柳姨娘的踪迹。
他们或许没有丝毫注意吧,对这个素不相识又无权无势的姨娘,她就算是被淹死在桃园的河里面又如何呢,不过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姨娘而已!
她在桃林中迷路了,雨越下越大,误打误撞间竟然看到一个亭子。
柳姨娘从亭子里看见沈砚和沈桉,他们靠得那样近吗,说话声、欢笑声伴着硕大的雨滴砸在小女子身上。
泪水混着雨水,从她脸上流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