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胜利
从大学回来之后,易倦几乎将全部的时间都投入了橄榄球队
季后赛的每一场比赛都不容失误,但好在至今为止易倦他们势如破竹一路前行,而虞涟也总是站在球场的第一排亲眼目睹此人的意气风发。
随后,圣格尼斯进入洲冠军赛的消息像一阵飓风,把整个校园的节奏都卷乱了。
走廊里贴满了手绘海报,红白相间的狮旗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啦啦队利用所有课余时间排练新的口号和排练新的队形。
新闻社每天都会在新发行的校内报头条上写上“距离分区决赛还有X天”,连食堂阿姨都会在打菜的时候多给橄榄球队的队员舀一勺肉。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那个人,易倦反而比平时更安静了。
训练照常进行,甚至强度还往上提了一档,以至于每次冲刺训练结束都有队员瘫在草地上干呕。
易倦虽然不是其中之一,但每天回到家,他泡澡的时间从十五分钟延长到了半小时。
虞涟知道那是肌肉过度紧绷的表现。热水能放松筋膜,但放松不了精神。
而今天也是如此。
“你今天在训练场加练了多久?”虞涟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作品集草稿,听到浴室门开了才抬头。
易倦擦着头发走出来,光脚踩在地毯上,水珠从后颈滑进T恤领口:“没多久。”
“奥利弗跟我说你练完常规项目之后又加了三组折返跑,五组爆发冲刺。”虞涟直勾勾盯着易倦,显然早就有了自己的判断。
易倦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那只金毛最近管得有点宽。”
虞涟把草稿纸合上放到茶几上,站起来走到易倦面前,伸手把他手里的毛巾拿过来,踮起脚替他擦后脑勺的湿发。
易倦太高了,虞涟踮到极限才勉强够到,手指隔着毛巾揉搓那头红发,力道轻得像在安抚一只烦躁的大猫。
易倦微微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虞涟的额头。
“你紧张了。”虞涟肯定道。
“没有。”圣格尼斯的国王一如既往的不愿服软。
“明明就有。”虞涟把毛巾搭在易倦肩上,退后半步看他,“你紧张的时候总是抿嘴唇,今天都要成一条直线了。”
易倦声音闷闷的:“被你看出来了。”
“嗯。”虞涟伸出两只手的食指戳在易倦的脸颊处,然后往上用力,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跟我说说。”
易倦反手把虞涟的手整个包住,拉着他往沙发走。两个人陷进沙发里,易倦往后靠,虞涟被他带着侧躺下来,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仰着脸看他。
“没什么好说的。”易倦低头,对上虞涟那双黑亮的眼睛,语气难得有点烦躁,“就是忽然觉得,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打季后赛了。”
虞涟没接话,安安静静地听着。
“大学联赛和高中联赛完全是两回事。”易倦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虞涟的一缕头发,“高中我是King,是核心,所有人都围着我的战术转。到了大学,从零开始,可能坐冷板凳,可能被更厉害的人取代。这些我都想过,也知道自己一定能扛过去。”
“但是?”虞涟轻声接话。
“但是。”易倦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自嘲一笑,“但是当你知道某个东西是最后一次的时候,就是会不一样。这周的训练,罗兹老头吹哨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声哨特别刺耳。以前每天听八百遍,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现在——”
他停下来,没说完。
虞涟伸手去够他的脸,指尖碰到易倦的下颌线,那里的肌肉绷得很紧。
“你舍不得。”虞涟说。
“嗯。”易倦的声音很轻,“舍不得。”
从八岁开始打橄榄球,从第一次戴上肩甲到第一次被教练夸了一句“干得不错”开始,这条路上每一个脚印他都记得。
圣格尼斯的狮子球场,是他待了四年的地方。那片草皮上他流过血、流过汗、赢过也输过,扔出过被全校欢呼的制胜传球,也在暴雨里被对手撞到肋骨裂了还咬牙打完最后一节。
再过一个多月,这片球场就不属于他了。
落寞总是在所难免,就算是常胜的雄狮也没办法永远拥有这片赛场。
虞涟坐起来,双手捧住易倦的脸,迫使他低头看着自己,认真道:“那就好好打完。等你打完最后一场,我陪你走回来。从球场到更衣室那段路,我陪你走。”
易倦看着他。
虞涟的头发有点长了,软软地搭在耳侧,客厅暖黄色的灯光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很柔和。
“你连路都走不稳还陪我走。”易倦说,但嘴角翘了一点。
“那我拽着你。”虞涟理直气壮,“反正我是能够支撑你的男人。”
易倦没再说话。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虞涟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安静了很久。
“虞涟。”易倦开口。
“嗯。”虞涟炸了眨眼睛。
易倦状似不经意:“你作品集做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还差一组静物没画完。”虞涟乖乖回答,“这周之内画完。”
“那周末我陪你去趟美术馆,找找灵感。”
虞涟笑了:“你陪我去美术馆?你不是最讨厌那种地方吗?”
“我陪你去。”易倦重复了一遍,“你之前陪我比过那么多场橄榄球,我陪你去一次美术馆怎么了。”
虞涟把脸埋进易倦的颈窝里,闷声笑,笑得肩膀都在颤。
“易倦,你真好。”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废话。”话是这么说,但易倦搂着虞涟的手又紧了一分。
——
洲冠军赛一如之前的季后赛一般在周五晚上。
圣格尼斯主场,狮子球场座无虚席。看台上红白色的旗子挥舞成一片沸腾的海洋,乐队把校歌吹得震天响,啦啦队在边线上翻跟头翻得一个比一个高。
对面的学校也来了几百号人,不少,但在红白色的包围里还是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
虞涟坐在看台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腿上搭着易倦的校队夹克——这是赛前易倦脱下来扔给他的,理由是“你穿得不够厚”。
这人真是的,在决赛之前都不忘关心自己。
完全心动啊!
虞涟叹口气,然后全身心投入到比赛。
比赛打得并不轻松。
这是当然,决赛对面是圣格尼斯的老对头了,四年的高中生涯橄榄球比赛,加上这次,他们一共打了三场决赛,无一例外,都是圣格尼斯胜。
对面的防守组显然研究过易倦的传球习惯,前两节把圣格尼斯的进攻压得很死。易倦被擒杀了两次,一次倒在地上被对方的线卫压得半天没起来,虞涟攥着那件夹克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心脏怦怦直跳,但并不认为易倦会输。
赢,是一定的。
中场休息的时候比分是7比7。圣格尼斯打得很挣扎,罗兹教练在场边吼得脸都红了。
第三节开始后,易倦做了一件事。
他在一次进攻中假装向右传球,骗得对方的整个二线防守偏移了半个身位,然后自己带球从左侧的空隙冲了出去。四十码,没人追得上他。他的红发在头盔后面飞扬,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释放的猎豹。
达阵。
看台炸了。虞涟跟着所有人一起站起来,手拍得发疼,嗓子喊得发哑。
赛场里的易倦已经被冲上来的队友淹没,可还是能够听到他解气的怒吼声。
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终场比分24比14。圣格尼斯赢了。
比赛结束后,虞涟没有第一时间冲下场。
他站在看台第一排的栏杆后面,等易倦从队友的包围圈里走出来。易倦摘了头盔,红发湿透了贴在额角,脸上的汗还没擦,抬头看向看台第一排那个固定的位置。
他看到了虞涟。
“我赢了。”处在全场焦点的易倦就这么对着虞涟无声作着口型。
虞涟笑了,但眼睛里闪烁泪花。
是的,易倦赢了,圣格尼斯赢了,我们赢了。
——
赛后的颁奖典礼实在又臭又长。
颁奖台搭在球场中央,临时架起来的台子铺着红毯,旁边站了一排校领导、赞助商代表和罗兹老头。易倦站在队伍最前面,奖牌挂在脖子上,金牌在灯光下晃得刺眼。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按惯例,冠军队的队长要说两句。
易倦接过话筒,抬眼扫了一圈看台。
红白色的旗子还在挥舞,乐队还在奏乐,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奥利弗在台下冲他挤眉弄眼,嘴型像是在说“别搞砸了”。
他又看了一眼第一排。虞涟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他的夹克,鼻尖冻得有点红,但眼睛亮得不得了。
易倦收回目光,把话筒举到嘴边。
“首先,谢谢所有来看比赛的人。”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球场,底下立刻安静了大半,“今天这场赢得不轻松。对面打得很好,但我们更好。”
看台上爆出一阵欢呼。
“然后我要谢谢我的队友。奥利弗、马库斯、乔什,还有整条进攻线。”他顿了顿,“你们知道我平时不夸人,所以趁现在说了。你们是整个州最好的队伍。没有你们,我什么都不是。”
进攻线的几个大块头在台下互相捶了一拳,笑得嘴都咧到耳根后面去了。
“教练罗兹。”易倦往台侧看了一眼,“你骂了我四年。我知道你还会继续骂,但今天先谢谢你。你与我们同在。”
罗兹老头抱着手臂站在台下,闻言哼了一声,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以及,”易倦停了一下,目光再次越过人群,落在看台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我爱你,虞涟。”
看台上开始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虞涟僵在原地,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这人,怎么到了最后还是这么招摇啊!
“四连冠,我们做到了!”易倦说完把话筒递还给主持人。
下一秒,球场四角的烟花发射器同时点燃,金色的火花冲上夜空,在看台上方炸开一片又一片绚烂的光。彩带从顶棚的喷管里喷涌而出,红白两色的纸片漫天飞舞,落在每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
乐队直接切进校歌,节奏快得像要把鼓面敲穿。观众席彻底失控,学生们从座位上涌下来,涌进球场,涌向那群刚戴上金牌的球员。
奥利弗冲在最前面,一把抱住易倦,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以斯拉你这个混蛋!你刚才那段话把我说哭了!我不管,我要发ins!我要让我妈看!”
“滚下来。”易倦把人从身上扯下来,推给旁边的马库斯。
他转身往看台方向走。
虞涟已经从看台下来了,逆着涌向球场的人群往他的方向挤。他个子小,在那些一米八几的大块头之间穿来穿去,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易倦站定,看着他挤过来。
虞涟终于挤到面前,喘着气仰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易倦先摘下了自己脖子上的金牌。
金牌在灯光下闪着光。
易倦把链子撑开,往前一步,低头套在了虞涟的脖子上。
虞涟愣住。
“你干什么。”他低头看着胸口多出来的那块金牌,伸手去摘,“这是你的。”
易倦按住他的手:“我的就是你的。”
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事实。
“保管什么。”虞涟没忍住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就是要我帮你挂着。”
“对。”易倦理直气壮。
彩带还在飘,金色的烟花还在头顶炸开,落在两个人之间。虞涟的手指攥着那块金牌的边缘,金属被易倦的体温焐得温热。他仰起头,在所有人都在欢呼庆祝的时候,踮起脚亲了一下易倦的嘴角。
周围有人看到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更多的目光转过来。
易倦没管。他一只手搭上虞涟的后腰,另一只手把他怀里那件校队夹克拽过来,抖开披在虞涟肩上。
“穿上。”他说。
虞涟乖乖把胳膊套进袖子里。夹克太大了,袖子长出一大截,下摆垂到大腿。他整个人被裹在红白色的布料里,只露出一张脸和胸口那块金牌。
易倦看了他两秒,满意地点头。
“走了。”他牵起虞涟的手,往球员通道的方向走。
走到通道入口的时候,易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狮子球场。
灯光还亮着,草皮上的人群还在庆祝。红白色的纸片被风吹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那块巨大的记分牌还显示着最终的比分——24比14。
这是他最后一次以圣格尼斯四分卫的身份站在这里。
再见,圣格尼斯,再见,狮子球场。
——
赛后更衣室的庆祝持续了快二十分钟,罗兹老头破天荒开了一瓶香槟,喷得满屋子都是泡沫。奥利弗在泡沫里滑了一跤,后脑勺磕在长椅上,被队医拉去检查的时候还在喊“没事没事,我脑袋硬”。
易倦没参与那场泡沫大战。他冲完澡换好衣服,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拉开柜门,里面的东西基本都清空了,只剩下一张贴在柜门内侧的照片。
那是赛季初全队的合影。照片里所有人都穿着红色球衣,易倦站在正中间,奥利弗在他旁边笑得像个傻子。
他伸手把照片揭下来,对折,塞进运动包侧袋里。拎着包从更衣室侧门溜了出来。
虞涟坐在体育馆侧门外的长椅上,裹着易倦那件校队夹克,膝盖上放着一本速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