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对酒当歌
王翰年纪最大,见他们在桌前拘谨,便拿出哥哥的样子,爽快一笑:“乘风是我们三个里头年纪最小的,陈迟是二哥,我是老大,柳姑娘既是小风的姐姐,瞧你年纪不大,我和陈迟也就是你的哥哥。”王翰说着冲陈迟使眼色。
陈迟这才“哦”地一声,慌得端起面前的茶水向柳青青拱手:“是,我今年二十。”
柳青青瞧他呆呆的,抿嘴笑,又见王翰豪迈无羁,便一时抛却闺门之礼,将罗扇、披帛都递给烟儿,手挽衣袖往上一撸露出半截藕白小臂,嚯地端起面前茶盏冲对面俩人拱手一笑。
“既然大家都是兄弟姐妹,那还请王大哥和陈大哥不必拘礼,唤我青儿就好。”
王翰见面前女子与别的闺阁女子行事说话大有不同,不由朗声一笑,大叫一声:“好!”当即倒了碗酒,端起饮尽,“啪”地一声将酒碗砸在桌上,将身旁的陈迟吓了一跳。
陈迟虽是个玉面书生,也常常羡慕王翰的豪爽,见他如此,面上染了些红,也学着王翰模样,拿起酒罐子倒酒。柳青青瞧他倒酒的动作笨拙扭捏,直想将那酒罐子从他手里夺过来,可一看他面颊红晕,只得稍稍压下那股冲劲儿。
“来,我也自饮一碗!”陈迟端起酒碗仰头咕嘟咕嘟往下灌,几滴清酒顺着他嘴角流过白玉的下巴直流入颈间,看得柳青青面颊发烫。
“啊!”陈迟饮尽之后,发出酣畅之声,将酒碗也砸在桌上,那张白皙的面庞立时飞来两朵红云。
“那我也来一碗!”柳乘风拿起酒罐准备给自己倒一碗,他虽年少,却得了柳昌明的允许早早学会饮酒,今日见大家如此高兴,早就按捺不住。
柳青青倏地伸手把酒罐从他手中夺来,起身倒一碗捧起来对着对面的陈迟和王翰抬了抬手:“这碗酒我来喝!”
柳乘风被柳青青当成小孩,嘴一噘,趁着她喝酒的空,悄悄地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好,青儿好酒量!”王翰见柳青青一口气把碗中酒饮尽,不觉一惊:这女子果然比别的闺阁女子不同!
柳青青喝完睁睛,染了些红的桃花眼此刻微微濡湿,显出几分别样的媚来:“小风年纪小,还请二位哥哥多担待!”
“小风年纪虽小,心性却比我们两个都稳当!秋闱时,我和陈迟多亏了小风,去考场时才没落了东西。”王翰满眼都是对柳乘风的赞许,倒把柳乘风说得直勾着脑袋把小脸一红。
“是吗?”柳青青睨了旁边的弟弟一眼,嘴角一勾。
“是啊,青儿妹妹。”陈迟面红着唤她“青儿妹妹”,眼睛想看又不敢直视她,只耷着眼皮瞅着面前酒碗,“我家狸奴也喜欢小风,每次他一来,狸奴就出门来接!我娘都说,小风是个猫来疯!”
柳乘风笑着摸摸后颈,瞥眼看柳青青,见她一直盯着陈迟笑,便顺着她的目光去看陈迟,发现陈迟面红耳赤,仿佛喝醉了一般,话比平时多上不少。
柳乘风听见陈迟说起狸奴,才把目光移开,拉着柳青青道:“说到狸奴我倒想起一件事来。我姐小时候性子极安静,在我爹面前大气不敢出,对我爹的话更是言听计从,从来不敢做任何逾矩之事。有一回,大概是她八岁时,从外头捡了只受伤的狸奴回家,被我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你们猜她怎么着?”
“怎么着?”王翰好奇地将身体往前趴,两只虎眼圆睁。
柳乘风没有兜圈子,扭脸在柳青青面上一扫,笑道:“我姐大声跟我爹顶撞起来,说什么狸奴如人,无家定被人欺,求爹爹把狸奴留下来。我记得那是我头一回见我姐为一只狸奴跟我爹吵架。”
柳青青没有这段记忆,她来到原主体内时,原主已经十岁了,这段八岁时的记忆,她却从没原主的记忆里看到。没想到记忆里人偶一般的原主居然也有这么倔强的时候。
她愣了愣,看着柳乘风:“你竟比我记得都清楚?”
“当然了,因为那天爹把你打了,还连带着把我也揍了一顿,说什么一人犯错,姐弟连坐!还罚你在书房抄了三日孝经。”
柳乘风一句话将王翰和陈迟都逗笑了。
饭桌上的气氛慢慢热闹起来,有了柳乘风打头,王翰、柳青青都拣了两件幼时趣事讲开来,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唯独到陈迟时,他脸一红,迟迟不肯开口,时不时把目光朝柳青青脸上瞟。可耐不住柳乘风软磨硬泡,还是松口说了一件。
“我幼时家贫,都是娘亲操持家中之事。有一回,我刚从学堂里出来,便见我娘在外头叫卖绣花鞋,那时我正和几个同窗一起往回走。一个同窗指着我娘对我说:‘陈迟,那是不是你娘?’,我硬着头皮,冲他们说那不是我娘。没想到这话却被我娘听了去。”
陈迟说到这里,眼圈微微泛红,仍继续往下讲:“回到家,我娘给我买了笔墨纸砚,说以后她再也不会到我的学堂门口卖女红了。那时,我不过七八岁,可听见我娘的话,我的心里却非常难受,抱着我娘哭了一宿。自那之后,我放了学就陪我娘去卖女红,不管见了谁,我都会对他们说‘这是我娘’。”
柳青青听着陈迟的故事,大概明白柳乘风对他的评价:固执,她觉得陈迟并不知固执,而是耿直孝顺、遵从内心。
陈迟大约是喝了酒才会提起这事儿,平日里他一贯沉默寡言,埋首于自己钟爱之事,一有空就回家帮母亲做家事,纵被母亲几度阻挠,依旧乐此不疲。
他面颊红红地看着柳青青,带着些羞赧:“让青儿妹妹见笑了。”
“陈大哥孝顺,妹妹怎么敢笑?来!”柳青青端起面前酒杯,冲陈迟恭谨道,“妹妹敬你!”
此时王翰、柳乘风俱举杯敬陈迟。
饭足酒酣,及至夜暮时分,四人离了饭庄去坐游船。
上次游船,柳青青是和黄松白一起,那时她坐在船上,听黄松白临风凭栏吟诵诗歌,一颗心便开了几分窍。只没想到黄松白是个懦弱的,不能为她力争一分一毫,还妄想贪图她生儿育女的身体、做女红的能力、管家的才干。
这一回,她站在船头,手里拿着酒壶,仰头喝了一口,尽管这酒淡如白水,她还是感到了无比的畅快和自由。
不由仰天一叹,出口便吟“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还未往下吟,就听陈迟踱出舱外,接了下去:“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柳青青回头对上陈迟略带柔光的眼睛,莞尔一笑:“阿迟,也喜欢李太白么?”
陈迟听她这么叫自己,身体微微一怔,两眼浸润,映着岸上烛火,显得熠熠生辉,清隽的身姿在宽大的袍子里晃了晃,对着她两靥生花。
“谁人不喜欢李太白呢?”陈迟举目望月,胸中升起一股豪迈,“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柳青青从未见过陈迟这样的少年,心地纯良,目光清澈,较他年幼几岁的柳乘风还要单纯。这样的人像月亮,可望不可得。
“阿迟,也想做李太白吗?”她的目光与陈迟的目光在月光中交汇。
陈迟喝了酒,带几分醉,胆子倒大起来,他看着天上那轮明月,声音微微颤抖:“想,却不能。”
“为什么?”柳青青扭头看他,却见他一直仰头凝视天空。
“陈迟家徒四壁,无依无靠,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母亲,纵使我才华横溢,却又如何施展?”
柳青青看到他脸上闪过无奈,手捏紧了酒壶,仰头又灌了一口,此时她已喝至微醺,却不敢往下深问,回头冲船头另一侧的王翰和柳乘风喊道:“你们又做了什么诗来?”
柳乘风听姐姐唤,和王翰一起走过来:“我和王大哥在讨论明年春闱的事,还说陈迟一定能中进士!”
陈迟听他此言,不由低头推辞:“小风言重了,如今老母生病,明年我去不去得上都不一定。”
柳青青脸色一沉,正要说“大家筹钱帮你”,却见柳乘风冲她使眼色,便改口一笑:“只要阿迟你把手里的字画都卖了,不愁没有盘缠!”
“是啊,青儿妹妹说得对!”王翰在一旁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