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阿母。”走到近前,谢听澜福了福身。
崔若华细细地端详了女儿一番,见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心头一软,怜爱地扶了扶她的发,轻声叹了口气:“委屈我儿了,好好的笄礼,偏赶上了这样的时候,连个像样的排场都给不了你。”
谢听澜感受到母亲的触碰,诧异了一瞬,旋即恢复神色,温言开解母亲道:“阿母言重了,女儿一场笄礼算得了什么,平定战乱才是顶要紧的。只盼着南边的战火早些平息,百姓少受些苦楚才是正理。”
崔若华也自觉失言,这话要是被郡公听了去,自己少不得要挨顿训斥,当下便改了口:“还是我儿明事理。只是哪家女郎不是十五就风风光光地操办?早两年日子不太平耽搁了不说,如今又赶上这遭,少不得叫外头那些长舌妇多嘴多舌地编排你。”
一旁许嬷嬷忙拣好话宽慰:“夫人且宽心,咱家女郎没那排场也不打紧。一家有女百家求,说的可不就是咱家女郎。真真的有心人,谁不知道女郎及笄的好日子?”
这话说进了崔若华的心坎里。
这笄礼固然也有不少世家大族是女儿许了人家之后才操办的,但如今哪家有好闺女的不是挑花了眼,哪舍得轻易定下,多是给自家女儿办了及笄礼才许嫁的。
如此争相铺排,倒也不全是为了攀比,暗地里还藏着另一层心思,递个话出去:我家姑娘已到了待嫁之龄,若有意结亲的,该抓紧登门了。
她家听澜,却是不愁这个的。早几年,世道还不太平,谢家的门槛就被踏破过,今日及笄,各府虽说不便亲至,贺礼却是一抬一抬地送进了府里,连宫里那几位娘娘也各有赏赐。
眼下成年皇子里头,大皇子二皇子已娶了正妃,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正妃之位可都空着呢,那几位娘娘盯着她家听澜,心思明晃晃的。
新朝才立,典章制度大半仍照旧例沿袭。爵位依旧行五等之制,公、侯、伯、子、男,门第也仍旧划分,门阀世家、甲第、高门、寒门、庶族,五等分明。
谢氏门楣本就居五等之首,是数得着的顶尖世家,加之听澜才貌双绝,京中但凡有适龄子弟的人家,哪个不想把她娶过门去。
有女如此,她这当母亲的,心里哪能不得意。
崔若华牵着女儿进了内室,挨着床沿坐下,复又将她揽入怀里,怜惜地抚着她的背:“一晃眼,我儿都长这么大了。过不了多久,也该轮到你做母亲了。”
殊不知这话刺痛了谢听澜的心。她与萧景行婚后次年便育有一子,后来她与萧景行交恶,那孩子也备受冷待。这段婚姻里,谢听澜始终觉得最亏欠的,便是这个孩子。
如今她也不知自己是受了何等际遇,回到了少时,再来一次,知道了萧景行的真面目,她无论如何也不愿再沾染,也省得那个孩子生下来受苦。
崔若华话头正正好引到了几位皇子身上,“今儿皇后、淑妃、容妃都给你送了生辰礼来,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父亲的意思,三殿下乃皇后所出,血统自不必说,又生得龙章凤姿,挺拔英武,为人也稳重,待人亲和,是个极好的夫婿人选,但母亲觉得还得问问你自个的想法,若是中意其他皇子也未尝不可。”
上辈子母亲同样说过这话,彼时谢听澜羞得满脸通红,垂着脑袋支吾着躲了过去。
如今隔了一世再听这话,那点闺阁女儿家的忸怩心思早已褪了个干净。
萧景行这个人,人前惯会伪装,分明最是冷冽不过的外表,偏偏他一笑,眉眼便舒展开来,像云缝里漏下的日头,带着一股子爽朗,加上他确实生得俊美,满京城的娘子们十之八九中意他。
她心里比谁都明白,她这一世就算不想嫁给萧景行,却也逃不过嫁入萧氏。
她若不入萧氏,而是挑了其他世家嫁了,两家的势力一旦结合,便是往定元帝心头扎进一根刺。
定元帝能打下这片江山,雄才大略、知人善用,这些都不缺,可若因此便当他是位明君,又大错特错了。
他登基不过数载,便已刀锋向内,将几个不识抬举的世家斩尽杀绝。城府之深、手腕之狠,少有人及。
也难怪,若论底蕴根基,萧氏本就比不得京中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但凡几家大族联手,掀了萧氏的位子也不是痴人说梦。
可萧氏既已坐上去,又怎肯叫旁人拽下来?
世家们心里也门儿清,与其硬碰硬,不如顺势结亲,故而这两年与萧氏联姻的世家,倒是一茬接一茬。
定元帝膝下六子,长子萧景明、次子萧景修皆已迎娶正妃,谢氏身为世家之首,自己总不至于去做这二人的侧室,故而不用考虑。
三子便是萧景行,接下来依次是萧景和、萧景桓、萧景安,最小的萧景安也年满十八。容妃近来频频往谢家递话,明里暗里替自己儿子打量着。
萧景行她是断然不会再选。至于剩下的萧景和、萧景桓、萧景安三个,她目前最中意萧景桓,谁让几个皇子里头,数他命数最短,嫁过去,用不了几年便守了寡,到那时,不就落得一身轻了?
只是她心里到底还悬着一桩顾虑。萧景桓与萧景行皆是皇后所出,从前她入宫给皇后请安,撞见萧景桓是常事,往后也难免与萧景行打照面。
这人贪恋美色,当初相中她,就是冲着这副皮囊,成婚头几年,也曾对她好生痴迷过一阵子。
她就怕把意思透露给父亲后,萧景桓没看上她,倒是萧景行又动了念头,皇后再存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说服她父亲将她许给萧景行,那她岂不白忙活一场?
为求稳妥,她得先把萧景桓的心思摸透了。若他实在对她无意,那便在萧景和、萧景安里头挑一个。
横竖这两人,后来也折在萧景行手里,左右不过是多熬几年,再换一身素服罢了。
想到这,谢听澜垂下眼帘,做出一副羞赧模样,“阿母,女儿连几位皇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晓得,如今说中意不中意,岂不是瞎子点灯?”
她这话也不假,前世这个时候,定元帝登基不过两载,四方叛乱此起彼伏,几位皇子常年在外征讨,她确实还未与他们有过什么交集。
崔若华一听,也自知催得急了,便握了握女儿的手,温声道:“不急不急,等几位皇子从南边平乱回来,仔细看过了再议不迟。我儿终身大事,哪能这般仓促。”
见女儿还是一副羞赧模样,便也不再逗她,起身道:“行了,我儿先好生歇着,阿母前头还有事。”
谢听澜应了声,起身将崔若华送至院门,目送她走远了,才转身回房。
她在案前落座,叫浣尘把琴抱来。素日里但凡心头有事,她总要拨上两曲,借着弦音舒一舒胸中的郁结。
浣尘很快捧了琴来,她随手弹了一阵,却发觉指下全然不成调,心里那团乱麻反而越缠越紧。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回到从前,闲时她也翻过那些还魂托生的杂书,书里那些人物,哪个不是背负着血海深仇,或满门尽屠,或江山倾覆,一腔恨意咽不下去,才被老天爷怜惜送回来重走一遭?
比起那些人来,她前世那点遭遇实在算不得什么。
谢氏乃世家之首,萧景行未必没有想要将谢氏铲除的心思,只是他刚坐上那个位子,哪敢一上来便屠戮谢氏满门?杀了她,已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她父兄得她的死讯后,若震怒之下做些出格的事来,便是白白送萧景行一个收拾谢氏的口实。兄长冲动,但父亲向来通透,想来不至于自乱阵脚,将来是谁走到最后,这么快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至于她,心早就凉透了。将她关在那深宫高墙里,一年年地熬着,才是真正凌迟她的刀子。
重来这一遭,她没旁的念想,只求别再嫁给萧景行,把前头的路再走一遍。
说实在的,她不是不清楚,便是换个人嫁,她的下场未必就比原来更好。
那些皇子们,哪个会是省油的灯?
就连萧景桓当年仁声素著的好名声,说不准就是他自己一手经营,只是最后棋差一招,栽在了萧景行手里。
想到这些,谢听澜稍一闭眼,前世种种,便又席卷而来。
半年之后,南边的战火将陆续平息,几位皇子也相继班师回京。萧景明与萧景修在大婚时已得了封爵,这回论功行赏,萧景行战功最著,被册封为燕王。封王不过数日,皇后便开始留心他的王妃人选。
谢听澜是候选之一,另两位是柳家幺女柳拂衣和薛家三娘薛照月。
正正好,都出身京中势力最盛的几家门庭,父亲清一色正一品或从一品的位子。
到底是皇后嫡子,挑王妃的排场总不能比前头两位庶兄的差了去。
皇后又是摆宴又是单独召见,费尽了心思。
萧景行自己倒是一副闲散做派,整日泡在南山行宫里,打猎取乐,饮酒作伴,浑似要选妃的不是他一般。
京中世家子弟多有喜好行围射猎之风雅,她兄长谢观澜更是里头最起劲的一个,如今他在国子学做着博士,除了讲学那几堂课,平日清闲得很。
兴致一来,便张罗去南山行猎,有时还非要拽着她去凑热闹。那次她拗不过,勉强跟了一遭,偏巧便与萧景行撞了个正着。
那日她累了在林子里寻了处阴凉歇脚,刚接过奴仆递来的水囊抿了一口,肩头忽然一沉,却是不知从何处扑下一只猎鹰,正落在她肩头。
那鹰爪扣着她的肩胛,隔着几层衣料都能觉出那股刺骨的力道。那双琥珀色的鹰眼直勾勾地盯着她,鹰喙几乎要贴到她的颈侧。
她险些连呼吸都忘了,仆从更是个个急得满头大汗,生怕妄动引得它低头啄下去。
僵持间,一个年轻公子从林子里闪了出来,抬手一枚弹丸击中翅根。那鹰吃痛坠地,谢听澜这才脱了困。
回去后,才知那人正是萧景行。就连那只惹祸的猎鹰,也是他亲手喂养,为此他还专程登门赔了不是。
如今回想,当日那场意外,未必不是萧景行一手安排。以此人城府,不是做不出来。
纵是到了此时,谢听澜亦不得不认,她对萧景行,确曾动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