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柏林首秀
半地下室,姜泰洙和恩秀正在吃晚饭。桌上只有一锅米饭和两碟小菜,还有一个橘子。电视机放着一部家庭剧,画面里,一家人围坐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说笑。电视下面摆着一台旧录像机,红色指示灯时明时暗。
姜泰洙端起碗,把最后一点米饭刮干净,又从锅里盛了一碗。恩秀低头吃饭,没有看他。
又一列地铁经过。屋顶和玻璃同时发出轻微的震动,桌面晃了几下,橘子慢慢滚下来。
姜泰洙伸手接住了。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把它放到恩秀面前。恩秀没有拿,仍旧低头吃饭。姜泰洙把橘子往她那里又推了一点。
电视里的父亲正在教训不听话的女儿。罐头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姜泰洙跟着笑了一声。恩秀抬头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他。
“有什么好笑的?”
姜泰洙的笑容淡下去:“吃你的饭。”
恩秀放下筷子,拿起橘子。她剥得很慢,把皮仔细铺在桌面上,最后将橘子掰成两半。一半留在自己面前,另一半放进姜泰洙空下来的饭碗里。
姜泰洙看了一眼,拿起来塞进嘴里。
录像机忽然发出一阵空转的摩擦声。电视画面跟着跳动,屏幕上出现大片雪花。姜泰洙过去伸手拍了两下,画面恢复正常。
父女俩继续吃饭。
画面停在那台仍在转动的录像机上。磁带轮转动的声音渐渐放大,与列车碾过铁轨的声音混在一起。
第二天,一盒录像带沿着教室最后一排的课桌传了过来。
最后,它被放到了恩秀面前。
放映厅里越来越安静。
李夕昭原本还在留意周围的反应。看到中段,她渐渐忘了观察别人。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完成的《上溪的录像带》。她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逐渐明白李仓东为什么看中她出演女主角。薛璟求比她更不自在。他的手一直来回乱动,一会儿摸摸头发,一会儿挠挠耳朵,不知道放哪里好。
电影来到结尾。
姜泰洙被捕以后,恩秀独自回到即将拆除的半地下室。她从床下拖出铁皮箱,翻出那盘没有外盒的录像带。
屏幕上的年轻女人第三次说出“金美善”,放映厅里响起第一声咳嗽。紧接着,有人吸了吸鼻子。恩秀始终没有哭。电视玻璃上,她和母亲的脸叠在一起。
录像带又回到开头。
年轻女人第四次说:“我叫金美善。”
屏幕变黑,字幕升起。
放映厅里还是没有动静,李夕昭以为字幕后面还有东西,转头去看李仓东。第一声掌声就是在这时响起来的。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楼上与后排的观众陆续开始鼓掌,掌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响到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主创被工作人员领到台前。灯光亮起,李夕昭才看清现场的座位已经坐满了。
媒体的态度非常热情,和前几天相比完全换了一副面孔。李夕昭对着无数的闪光灯,有些眩晕。她不断深呼吸,试图放缓心跳,按照之前准备好的答案回答提问。
有记者问:“最后的录像是否意味着,女儿终于理解并原谅了母亲?”
“不。”李仓东回答,“她只是第一次看见作为‘人’的母亲。”
有记者明显做过功课:“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主演,电影是不是根据你的真实经历改编?
李夕昭答:“不是。我的母亲曾经是演员,这是我们唯一相似的地方。我跟恩秀性格不同,生活也不同。”
采访结束以后,一行人走出放映厅。刚到大厅,莎拉就被几个片商拦住索要英文资料。十几天都没发完的宣传册被一抢而空。大部分人围着莎拉和朴光株,也有人在跟李仓东聊天,问他还有什么作品。一个戴眼镜的外国人看到李夕昭身边没人,过来跟她打招呼。
“你好,我是格林伯格。抱歉,我没有记住你的名字,发音对我来说太难了。我能再问一次吗,你叫什么?”
李夕昭笑笑:“你好,格林伯格先生。你提醒我了。来之前我应该给自己起个英文名。”
格林伯格连连摆手:“不,你有自己的名字,这是你从出生以来的身份认同。如果有人学不会发音,比如我,那么应该改变的是我,而不是你来改动自己的名字。”
他坚持要学发音,李夕昭教了半天,还是感觉很怪,只好说:“其实您可以叫我李演员。”
格林伯格如释重负:“OK。李演员。你的表演很震撼,你们的电影也很出彩。只是估计会很难卖,大众和电影节评委的口味还是不太一样的。我今天只是随便走进了一间放映厅,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部作品。我刚刚听说,这是导演的第一部作品。你呢,这也是你第一次演戏吗?”
“不是。我从八岁就开始演戏了。算算也有六七年了。”
格林伯格眼睛里流露出赞许:“那你一定不会只靠着本色出演走到今天。你有行业经验,但表演又浑然天成。优秀的演员。无论这一次结果如何,你的路还很长。”他说完又有些怅然:“看到你这么小的孩子活跃在荧幕上,我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应该说羡慕?”
李夕昭很诧异:“您羡慕我什么?”
“你拥有我再也无法拥有的东西。时间。”
李夕昭看看他,这个操着明显美式口音的男人看起来不算老,最多也就是个中年人。李夕昭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幸好莎拉来救她了:“格林伯格先生!您也来了,真是我们的荣幸。您怎么没有坐前排?”
格林伯格笑笑:“我只是随便看看,开场后进来的。电影不错。”
他跟莎拉寒暄几句就走了。莎拉仍然难掩兴奋:“格林伯格先生对这部电影很满意。如果迪士尼愿意买,我们可就赚大了。”
李夕昭明白过来,格林伯格是迪士尼的人。她觉得他没想买,但是也没好意思给莎拉泼冷水。
第二天,多家娱乐报纸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