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第 73 章
“有什么好道歉的?”良英华手上用了劲儿将人拉了起来说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我知道你为我做的事情,”杨满枝借力站起身,双手握着良英华的手,“摆平王石,让我跟着你去驼峰山,还有最开始的‘徇私枉法’,有时候我也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柔和的语气配上安静的表情,让良英华寒毛竖起,急忙抽出手叫停,缩着肩膀抖了抖:“好了,别说了,听得我脊背发麻。
“你知道就行了。要说为什么,就当我人好吧。”
“是啊,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太幸运了,怎么遇见的都是好人。”杨满枝伸手搓她的手臂,沉思片刻后,说道:“那日你说我偏心,我回去之后仔细想过了。
“赵清和看上去落落大方,总是慢条斯理的,所以我总担心她会吃亏,她生性敏感,许多事情闷在心里不肯说,所以我下意识会多关注她些。”
“我知道你并非厚此薄彼,”良英华绕过杨满枝,走去茶几那儿喝水,“我也知道,赵清和根本无法决定自己的婚事,但一时气愤下,还是说出她是心甘情愿这种话,是我口不择言。
“不过,我对你的忠告是真心的。不要卷进别人的私事,落不着好的。”
日头斜斜照进屋里,晒得桌面有些发烫。杨满枝也跟着走了出来,站在她身旁:“这个就恕小女子无法遵从。
“如果我真的能做到对麻烦事袖手旁观,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
良英华看着她被太阳照亮的脸,夺目的日光迫使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恍然大悟。
的确,如果不是杨满枝这般冲动、莽撞、路见不平插一脚的臭脾气,她不会救下沈砚耕,也不回来到京城,而自己也不会因此与她相识。
“你说得对,”良英华低头一笑,忽觉心中畅快,她倒了一杯水双手奉上,说道:“小女受教了。”
水面荡起波纹,像是一圈一圈流动的沙漠,杨满枝静静地看着,没有接过,等到良英华困惑地抬头,她才缓缓开口:
“我要开一间学堂。”
“啊?”良英华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杨满枝的神情这般认真,眉头一抬,嘴唇微张,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你开吗?”
杨满枝下巴一抬,伸手拿过水杯抿了一口,点头说道:“对啊,我开,而且我只收女学生。”
“嘶……”良英华眼神朝别处看,抬手捂着嘴巴,面露难色地嘀咕道:“这年头目不识丁都能敢为人师了……”
饶是她说得再小声,房里就她和杨满枝两个人,还是面对面站着,听人这般“诋毁”,杨满枝当即放下水杯一叉腰,眯眼警告道:“你说什么呢!”
“咳!”捂着嘴巴的手顺势握拳,良英华故作轻松地清嗓,自然地说道:“方才那是我妹妹在说话,你要做什么,我自然是双手双脚赞同,只是敢问杨姑娘,为何无缘无故要开学堂,还只收女子?”
“我可不是无缘无故,”杨满枝摸着桌沿,寻到凳子撩起裙摆坐下,一边低头整理,一边说道:“我的老师戴文赋,他此前众多学生都是出于寒门,更有刻苦者,从贫农考上进士,从此飞上枝头,摆脱了食不果腹的日子。
“既然读书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那么那些‘终归要嫁人’的女子为什么不能走读书这条路呢?
“就算考不上,多些学识多些见识,哪怕是在市井中混口饭吃,也不必如此辛苦出卖体力。一个洗衣妇干到三四十,工头便嫌弃她慢,但一个账房先生却是越老越吃香。”
“可是……”良英华摸着下巴,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眼神,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女子不可参加科考,至于你说的凭学识挣钱……恕我不能苟同。”
“小孩不是一出生就会走,只要迈出这一步,就一定会有目标。”杨满枝梗着脖子说道:“这个学堂我一定要开,而且不收她们一分钱,哪怕最终失败,我也认。
“我要让赵清和、让天下女子知道,既然一个山野莽妇可以开学堂,她们又有什么不能干的。”
闻言,良英华一怔,她望着眼前这个平凡普通得落在人群中都看不见的女子,想法却是如此惊世骇俗。
免费开学堂还只收女学生?
“我从前说错,”良英华将她方才喝过的水杯,轻轻推到她面前,轻笑道:“你才是真正的慈善家。”
杨满枝伸出食指抵住滑动的水杯,眯眼瞧她:“好话?”
“自然,”良英华一抬头垂眼直视她,豪气地说道:“这般天下为公的事情,算上我一份,毕竟古人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倘若你的壮举真的能成,恐怕天下女子要为你立庙了。”
“我不要立庙,”杨满枝翘起二郎腿,抬手搭在桌子上,说道:“我要见天子。”
良英华问道:“为什么?”
“嗯……”杨满枝抿着嘴笑,却不说原因,她站起身拉着良英华的手往外走,打岔道:“跑马去吧,我好久没见斗薇了,我想死它了。”
不知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良英华也不追问,她摇摇头,认命般跟她走了出去。
或许,只有规则之外的人,才能打破规则。
房间里原先的家具全被搬走,那些底下不曾被仔细清扫的犄角旮旯就显露了出来。
虽然经常有人打扫算不得太脏,但许久没有住人的宅子,天然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息,混着灰尘吸入鼻子中,呛得人眼泪直流。
“阿嚏!!”
一记宛若惊雷的喷嚏将专心致志擦窗台的杨满枝吓了一大跳,她回过头一看,“罪魁祸首”粗鲁地揉着鼻子,愁眉不展红着眼眶,将鼻子都搓红了。
“沈同,”杨满枝于心不忍,当然也有嫌弃的成分,对他挥挥手说:“你出去将院子里的桌凳搬进来吧,不要呆这儿了。”
沈同猛吸鼻子,瓮声瓮气说道:“好。”便放下扫帚走了出去呼吸新鲜空气,还在门口“呼”的大叫一声。
“这宅子通风通了几天,这股子霉味才散干净,”同在房中的佳兴将手中抹布扭干,说道:“也是苦了沈同,硬是忍到了最后一间房子。”
“哈哈哈,待会儿要请他吃好吃的。”杨满枝将擦好的窗户一推,日头落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像是细闪的金粉。
“那我呢?”佳兴直起身望着杨满枝说道。
“你当然也有份。”
门口日光闪过一身,咚得一声书案被放下,小五靠在门框上累得气喘吁吁,说道:“我也要吃!我要吃大块的肉!”
杨满枝放下手中抹布,捏了捏小五的脸,说:“好!你可要敞开了肚皮吃。”说着,弯腰将书案一拎放到前头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