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冰释
里面的舞会还在继续,徐砚辞找了一处角落抽烟,刚点上烟,便看见不远处开着一片玫瑰花。
他站在玫瑰花边看着那开得艳丽的花朵沉思着,他记得宝儿有一天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支玫瑰花,他那时和张旅长正在院中,他在等张旅长签字。
他那时并没有注意到她,张旅长在和他说文件的事,说完后就离开了。
等第二日旅部开会时,他要拿手绢擦手,却从口袋里拿出了干瘪的玫瑰花,在场的人眼尖的要命,他本想悄无声息地将花重新装到口袋里,便已经被人看见了,他们都起哄闹他,张旅长猜出是宝儿干的,便出声制止了他们的胡闹,会议又恢复正常进行。
他笑了起来,虽然没有出声,但那微笑的一幕确实震撼了站在门口的陈书仪许久,她承认刚开始她确实被他的外表所迷惑,可后来她开始关注到他,才知此人身上有着其他男子没有的锐气。
在她接触过的男子中他们或多或少在听到她的家世背景后,都带有目的性的讨好她,只有他对她不冷不热,甚至都不理会她。
二叔说她的眼光不错,就看她有没有能力将他变成自己的丈夫了,她是志在必得的。
听说他还有一位妹妹,在上海上学,想必定是位美人儿,今日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她提了提裙子,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徐砚辞早就听到了她的高跟鞋声,本想着应该是哪位小姐出来透气,可听着声音离他越来越近,他不得不转过身来,陈书仪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脸上带着笑容。
“徐参谋怎么出来了?”她脚上的高跟鞋后跟有些细,站不了多久。
“里面有些闷,出来透透气!”他客套的回话让她很不舒服。
她坐在一旁白玉堆砌的廊下,微风吹过,裙角微扬,脚上的高跟鞋时隐时现,她低眼看着他身旁盛开的玫瑰,说道:“徐参谋喜欢玫瑰?”
徐砚辞依旧站在原地,娇艳的玫瑰花向着他所在的方向摇曳,像是在诉说思念。他眼眸低垂着,不经意的扫过成片的玫瑰花,眼中有柔情。
陈书仪精准的看到了!
“家妹喜欢!”在说道家妹时,他的内心有一丝难耐的别扭。
“想必徐参谋的妹妹也是位可人吧!”陈书仪并不知道他所说的妹妹是谁?她只知道他有一位亲妹妹,却不知道还有位义妹。
徐砚辞嘴角轻轻弯了一个弧度,外面灯光幽暗,不仔细看是看不到他在笑的,“她活泼,爱胡闹,还喜欢捉弄人,一天看着没心没肺的!”在他的眼里,她快乐的像院子里喜欢扑蝴蝶的猫咪。
“这么惹人喜欢,徐参谋应该很疼爱她吧!”
徐砚辞没有说话,陈书仪有些不解,这也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啊!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陈小姐,该回去了!”
他们出来的时间有些长,她起身走在前面,徐砚辞走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后面,白玉堆砌的台阶走起来有些不方便,她站在那里有些犯难。
踌躇间,徐砚辞已经伸出了胳膊,她将手搭在他抬起的胳膊上,一步一步走上了台阶,在她站稳后,徐砚辞才放下手臂。
“谢谢!”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很绅士的做派。
她对他的好感一下子又提升了不少,她越来越欣赏他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舞厅,徐砚辞跟着张均则认识了不少军中的将领,他要给徐砚辞把路铺好,这孩子的能力毋庸置疑,凭着自己的才能也能走的一帆风顺,但他若是能推他一把,这孩子能少在军中磋磨几年。
做为父亲,他曾给张长昀把路铺好,可这孩子却不让他操心他的事,他自己的路会自己走,他选了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进了航校,选择做一名飞行员,他也只好放任儿子走自己的路。
儿子不听自己的,那他只能培养未来的女婿,可他观察了好久,又发现未来的女婿完全没有对权利的野心,只有上阵杀敌的决心。
他有时心里也在犯嘀咕,这陆军军官学校都教些什么?怎么教出的学生都板正的要命,今日借这个机会,先把他带着和他的老同学们认识认识。
舞会一直持续到很晚才结束,张均则有些醉酒,出来被风一吹,这酒劲便上来了,在和一众老同学们寒暄完后,便上了各自的车,待将张均则安置坐好后,他才和不远处站着的蒋思言颔首,他在等蒋父出来。
徐砚辞打开车门上了前面副驾驶的位置,军车缓缓地驶动,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高度警惕的神经已经自动开启。
蒋思言,蒋老的独生子,他父亲曾一直出钱支援国内抗战,从甲午战争到北伐,蒋家砸进去的真金白银数不胜数。
他的独子蒋思言毕业后在东北待了几年,那几年也是蒋老最担心的,几乎整晚整晚睡不着。
后来,他动用了一切关系将他从东北调了回来,为此他们父子还大吵了一架,关系将至到冰点。
蒋仲年从里面走出来时,就见儿子靠在车旁抽烟,他拄着拐杖,从台阶上往下走,黑织锦缎长袍搭配着暗红色的马褂,让人看着眼前一片压抑。
刚回到南京后,他的确被压抑的喘不过气,晚上睡觉的时候眼前总能浮现出昔日战友离开时最后的面容,挥之不去,伸手又留不住……
他一度借酒浇愁,将自己锁在房间里,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上演着血腥的战场、决绝的背影、悲壮的号角、无一生还的战场……
他将手里的烟丢在了地上,站直了身体,“父亲!”
蒋仲年并没有上车,“绍桓,随我走一走吧!”
他走在父亲身侧,沿着雨花石小路向前走,前面的路有些黑,但却有微弱的光线透进来……
“绍桓,我们父子像这样心平气和的相处还是在十年前吧!”那时的蒋思言还是少年,走着他早就安排好的道路。
“那时父亲还康健,我还年少,现在父亲满头鹤发,儿子一事无成。”他该怎样释怀那些封闭在心里的创伤?难道真的要苟活在父亲的庇护下做个挂闲职的公子?
他不想这样的,高官俸禄,流芳百世,这都不是他所追求的,他想找一条路,一条救国救民的道路。
“你还在怨我将你从东北调了回来?全国战线那么长,你为什么非要待在东北?”作为父亲,他是自私的,他就这么一个独子,他若是牺牲在了东北,那蒋家可真的就绝后了。
“谁都有年轻的时候,父亲也年轻过,年少轻狂,总觉得可以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可你又没有想过我?父亲已经老了,到了儿孙绕膝的年纪,你难道要看着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昏暗的光线照在他的身上,清冷的像东北一眼望不到头的松花江,他低着头,帽沿挡着他的眉眼,看不清他的神情,过了好久,他才说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岂能苟活于世!”这是他给父亲的答案,亦是他这一生的志向。
蒋仲年握紧手里的拐杖,脚步有些虚晃,他没,看儿子,而是长声叹了一口气,“你终究还是舍弃了父亲,也舍弃了家族!罢了……你不为自己想,我总要为你想一想。”
“父亲,儿子让您失望了!”他对父亲是心存愧疚的。
蒋仲年摆了摆手,冷风将他的鹤发吹乱,绕在了蒋思言的心中,理不清,理不顺。
“你是父亲的骄傲,一辈子都是。”
父亲在心里是认可他的,他当初放弃留学,报考了军校,父亲知道后打电话问他为什么?他当时说:“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男儿志在四方,父亲以你为傲!”
这条路很长,长到他不知道何时才能走完,也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可他们总要赌上全部身家性命去走一走,这中间会有牺牲,一个人倒下了,另一个人会补上,总有一天会走到尽头,他相信那一定会是花团锦簇,彩旗飘扬的时代。
如果我们都倒下了,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如果我们还活着,那一定是新的未来在我们手中诞生。
醉月楼的新戏在台上演出,台下的戏迷们高声喝彩,热闹的像过年。
叶婉玉坐在二楼的包厢里,她在等着徐清清赴约,此刻她的内心是矛盾的,她既期待徐清清能如约前来,又害怕她来,这好比左右脑打架,打了很久都没有分出胜负。
伙计已经将泡好的茶送到了包间,徐清清将包放在了桌子上,一身素色的旗袍,长发编成了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身后,发辫末尾还别着一枚山茶花发饰,手腕上戴着银饰,样子很别致,那镯子的样式是徐清清自己画图,工艺师傅打造出来的。
“清清,你来了!”她拿起水壶给徐清清倒了茶。
“本来不想来的,宝儿说总要听一听你说些什么,不能因为眼睛看到的就决定人的好坏,所以,我就过来了。”
叶婉玉抿了抿嘴巴,却没有开口,徐清清太清楚她的性格了,她们认识也有几年了,都互相了解,“你是何时发现宝儿喜欢我哥的?你为何这么肯定宋南依一定会对付宝儿?”
“我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证明,清清,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和她之前关系一直不好,自从你哥哥出现后,你们的关系融洽到我都怀疑你们才是最好的朋友,三个人的友谊太拥挤了,总有一个人要出局的!”她说的坦荡,连一点修饰都不想叠加。
剧台上的武旦在翻跟头,戏迷们都拍手叫好,好生热闹。
“可你不应该伤害宝儿,我是和宝儿走的近了一些,但我从未冷淡过你,宝儿有的,你都有,你为何一定要挣个输赢呢?”
“清清,你的心已经偏向了她,她已经抢走了你哥哥,为什么还要从我身边夺走你呢?其实你应该知道我喜欢你哥哥吧……以前我皱一下眉,你都能知道我怎么了!可现在你的眼里只有她……她……凭什么?”
“婉玉,我知道你喜欢我哥哥,就算你一直不说,我也知道,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装作不知道,我不想你越陷越深,最后全是痛苦,那不是帮你,而是在害你。”
她从未当面问过徐砚辞喜欢怎么的姑娘,但他对宝儿细致的关心和宠溺就让她已经知道答案了,她的哥哥永远都不会在为别人而停留了。
叶婉玉手里端着泡好的茶,上好的茶叶,漂亮的茶具,一切都恰到好处,“所以你在宝儿和我之间做出了选择,你选择了她,抛弃了我,你们一同去医院,一同去回家,她为了你能抓花宋南依的脸,你为了她能磕破额头,反而我成了那个笑话!”
“婉玉,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未因为宝儿而伤害你,你依旧是我最好的朋友,可能是我没有平衡好我们三个人的关系,让你觉得我会舍弃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你如果还认我这个朋友,就写信告知我,如果不认就不用写信告知我,我会明白你的意思的。”
她拿起包起身,秋雁的水袖绕过头冠上的羽毛,轻盈又柔和……
“宝儿并未介入我们之间,她始终作为局外人维系着我们之间的裂缝,她在意的是她的那份喜欢能得到回应,一开始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