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香片第三 3
到方家乔迁宴那天,何在真的病好了。人在病榻上缠绵多时,连看见太阳光都高兴,一眼看过去,一寸寸都是崭新的,似乎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赋予全然簇新的意义。
张妈也高兴,连声笑道:“可算是好了。这再不好,真得像方太太说的,要到白马寺问问是不是小鬼冲撞呢。明白的人知道再正常不过了,不明白的还以为我们傅家克新娘呢。”
说到谁克谁的问题上——何在真暗自心惊。幸好是婚后才病的,要是婚前就病殃殃的,没有人家会要,那是请一尊大佛回家供着。就是临近婚期的时候病了,原本说得好好的婚事也该犹豫起来了。不然只怕人家不肯要,怕娶回来一个药罐子,最后还得死在自家里——多叫人晦气。这是别人家论起来的,自己家里要是自个儿常年病歪歪的,想来待遇没有太大的差别。不过她这时要是再不好,或是不久又病了,想来张妈就要往上海拍电报汇报去了。
她瞥了眼张妈,笑道:“嗳,可算是好了。我在床上躺得骨头都软了,正好起来走动。”
她病才好,早上只吃了浅浅半碗薄粥,然后进储物间整理她的新婚礼物。多是线绒绣花挂画、一对对的花瓶、成双成对的布匹——预备给新生儿做衣服的也有。其中有一个矮颈雕花玻璃罐里插了十来支浅藕荷百合花,是玻璃做的,何在真看了又看。张妈说是沈家的太太送的,就是许曼,沈文钦沈教授的太太。她从前也给傅公馆这边送过玻璃花,不过只是一枝两枝随手带过来的,张妈顺手就给家里的佣人带回家了。
何在真笑道:“做得这样好,放在这里多浪费呀,你拿出去摆上吧。”
张妈应了,叫佣人抱上,出去找位子摆。
何在真又看了一遍,见桌面上横着一卷画轴,拿起来看了。卷轴六尺长、两尺宽,绘了一幅颜色人物工笔画。有颜色的。从藏春馆窗边的海棠花探进去,里边临水窗边坐着一个正在下围棋的女人,穿一身半旧的月白衫子。卷轴太长了,她拿不住,从手上垂到乌黑的镜面桌子上,再一路铺下去,直躺在地面上。一卷的颜色流流荡荡地下去了,像长河的一截,她生活在寿春园时的一个截面。旁边落款“藏春馆主人”。
“在做什么?”傅似逸慢一步吃好早餐,走进来看。正见着何在真对着一幅中国画出神,他也走过去看了看,半晌笑道:“画的是你罢,不知道谁那么用心,那么大的一幅画呢。”
何在真笑道:“一个朋友送的。她学中国画,画得很好,想来顺手就给我画一幅充做新婚礼物。”她一面慢慢地收那幅画。
傅似逸笑了笑,伸手要碰何在真收卷轴的手。何在真猛地让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下,不过远了一寸两寸,但她忽然心惊,为着这个尴尬的避让——一个妻子对丈夫的避让。她抬头给傅似逸一个凝住的微笑,才听见傅似逸笑道:“刚刚端出去的那罐子花画我倒是知道谁送的。是沈家太太吧?沈文钦的老婆。”说完,他又伸手碰了碰何在真的手,只碰了一下,又收回去了,注了一句:“你的手太凉。”
何在真“嗯”了一声,笑道:“你怎么知道是她?”
傅似逸笑道:“她从前也给家里送过几枝,不过都叫别人拿去了。而且沈文钦爱说话,什么都说得出口。你要是认真听他说话,连他读书时做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都能知道。”
“你少编排人家,读书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何在真笑了笑,又说:“你吃好了?该去上班了吧。中午方家的酒席你去不去?”
傅似逸只是笑,回道:“我不去了,我懒待去他们家。狗皮膏药似的。你今天去了,他们明天还能找出事情请你过去。最好是给他们一个钉子碰碰,少缠上来才是。”
何在真摇头笑道:“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人家身份地位比你低一些,自然想要巴结你的。”
傅似逸也不说话。何在真默默收好画卷,预备仍找个地方放好。
傅似逸这才道:“收起来做什么?画得这样好,放到楼梯边的墙上或者楼上吧。挂起来,我每从那儿走过去一次,就可以见到那样的你一次。”
何在真笑了笑,忙推他出门。在门口给他理了理衣服,目送他出去了。
何在真上楼回房间换衣服。正走在楼梯上,忽地听见傅似逸喊她“真真”。
何在真推开楼窗,手肘磕在窗棂上,笑问道:“怎么了?忘记带东西了?”
傅似逸摇摇手,笑道:“你早些回来!”
何在真呆了呆,想道:他比我还先出门,我不过到人家新居里走一趟,说什么早些回来,腻歪成这样。她一时笑起来,歪在楼窗那,回道:“知道了,你快去吧。”
见着他的背影,不停地远去、远去,终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这个完全属于我的男人——何在真想。我爱他。这个念头想了一想,她自己笑了笑自己,刚还说人家腻歪的,怎么这会自己也想起这些话来了。她呆了呆,立马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但转瞬便甩下这个念头,一步一步地上去了。木板“答、答”的一声声响起来,将她的念头盖过去,有如飞鸿掠影一般散了。
一打开衣橱门,里边扑出来一团团丁香末子的味道,锁在里面久了,浓得好像积攒了一世,要叫开门的来人一闻升天似的。
她新做了许多衣服,完全按着自己的喜好,也许掺杂了一点对傅似逸喜好的考虑。总之,这是完全属于她的衣服,她可以对这些死物说得算。用傅似逸的钱,但傅似逸爱她、她是傅似逸的妻子,自然就是她来做主。添置了许多洋装,多是闲时的款式,吊带连衣裙、领子挖空的洋裙、真丝衬衫裤子,为数不多的礼服装。此外还有几件复古的大红大绿的裙衫,不知道怎么就做了,也不是十分想穿出去,似乎摆在那儿便满意了,不知道是对谁的约定。她拣了一件浅粉绣花半领洋裙穿上,掐腰的款式,上面豆绿、褐色双线锁边;头发扎一个低发髻;配一双藕荷一色的搭扣皮鞋。
张妈把备好的礼物交给她,她坐上家里的汽车出去。
方家的新居是一幢四上四下的洋房,前主人举家搬往美国,着急脱手,价格也就比一般的二手洋房还要便宜一些。但方义和商人本色,能少支出一分便少一分,原本对买新房子的事并不热衷。但抵不住白莉莉吵嚷家里人多,非逼他换了原先的老房子,要一幢新的大房子。方义和抵挡不住,一寻思买间二手的也还可以省一笔钱,便瞒着白莉莉买下这幢旧房子。白莉莉知道后本来不依,但看着新房子到底比旧的多了两三个房间,也就同意了,自己兴冲冲地先选了一间当卧室,先窝盘住了自己。
方家是有老有少有小,方老爷和方老太太、方义和夫妻妾三个、下边一个儿子,还有招来做粗活的一个老妈子。从前还有一个痴痴傻傻的妹妹方绣冬。后边做主给他妹妹找人家,就又多了一个妹夫在家里,虽然住的时间短,但一家八口真想不起从前是怎么挤在老房子里的。
方义和一天对方太太感慨起来,方太太倒没提他的妹妹,只是笑着回了他一句:“你也知道家里的地方紧巴巴的,还偏要请了你的爱妾住回来。外边的老爷谁不是另买一间屋子金屋藏娇?偏你要把人家安置在家里,叫我替你看管她吗?外面指不定以为你是破产了养不起二老婆呢。这会子你也知道家里住不下人。”
方义和打了个哈哈,笑道:“‘金屋藏娇’,话倒是有这么一句话,但在今天的时代不适用了,我们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做皇帝的,哪来那么多钱?叫她另外去住,少不得给她租一套公馆,再不济也要一间公寓呢,再配上做活的、煮饭的,出门又要包车、司机。你算算!可不得比在家里花的多?家里这些都不缺,还是大家都用得上的,那才经济呢!”他看了看方太太,又笑说:“照理说,养姨太太多花几个钱也是应当的,要姨太太不就是这样?但我看你和她蛮好的嘛,天天一块出去玩。有时候我要找你,你倒在她身边。要是你和她不好,我早送她出去了。她在这儿,你好多个女友呢,是不是?外面的人看了你们一起出去的,哪里会说那种话?人家觉得我是太有福气了。”
方太太且不论自己和白莉莉的情分,好笑道:“‘照理说’,我请问你,你这是哪来的道理?”
方义和笑了笑,涎着脸问道:“难道你和她不好?她哪里得罪你了?你告诉我,我决不饶她。”
“你滚远些吧。”方太太轻啐了他一口,一面推开他的脸道:“你快出去,少在我面前多嘴多舌的。你从前一句两句不见响的,这时候说什么也晚了。你原本就是个做事情没商没量的人,这会儿别做好人问我了。”
方义和遭了嫌弃,嘻嘻笑了几声,真出去了。
白莉莉自打住进方家之后,也对方义和提过几次,微笑道:“我不知道你家那么和谐,半老的小姑子也还搁在家里。还有你那对父母,难道没有老宅子?也一味地跟着你住,又不帮忙,粗活还得再雇一个老妈子来做。”
方家老父母从前也是做小生意起家的,虽然没做出大生意,好歹给方义和兄妹两保障了幼时的生活。就是方义和后来开工厂,也是拿父母的钱当本钱。这会他出息了,父母自然帮不了忙,人又老,很叫人憎恨为何老而不死,还要跟年轻人抢位置。方义和听多了,心里也很疑惑,怎么父母健在成这样?一点毛病也没有,看来还可以活很多年。自己的孝敬不知道要捱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告终。等他们真死了,家里的房间才空一些呢,那时办聚会请客什么的才更方便一些。但要想到父母的死,似乎太不忍直接地盼望人家死。就是老人家去世,少不得折腾的,到时真要有什么病痛,自己还得做床前的孝子呢。这样一想,现在挤是挤了一些,好歹不用自己去服侍人。
何在真一进去,刚把贺礼交给方家的老妈子,梁太太便携着红玉迎过来了。
梁太太笑道:“你可算是来了,怎么来得那么晚?左右盼不到你过来。”
何在真惊道:“这会不是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好一会吗?我还想着我来早了。没想到却是来晚了。”
红玉笑道:“请柬上是酒席的时间。我们几个要好的,自然要早些过来暖房的。方太太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刚刚着急说要打电话问问呢。”
正说着,白莉莉越过人群走过来,一见到何在真,笑嘻嘻道:“贵客可算是来了。再不来,我得亲自上你家请你去。”
何在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忙道:“我是一时忘了时间了,请见谅。”
白莉莉也不理会,一扭头对里面高声道:“许曼!你过来!傅太太来了。人家可要治治你上次不同我们一起去看望她的罪呢。”
何在真忙道:“这是哪里来的话?莉莉你少搅和了。等会儿沈太太过来,真要以为我生气了。”
白莉莉扭头一笑,仍是招呼许曼过来。
梁太太碰了碰何在真的手臂,对她笑着摇头道:“你是初来乍到,没怎么见过莉莉的手段呢——我们早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只一味瞎搅和,越乱、越有热闹看,她越喜欢。贫嘴贫舌惯了的——我们哪一个不晓得?她是芝麻大的事情说得西瓜大的。你听听,声音里得意着呢!小孩子脾气,玩惯了的。你也别担心,闹过去就算了结了。”
何在真无奈地笑笑。
正不知道如何是好,那许曼从里边出来了。高个子,一张满月脸——看着是大了些、平了些,柳眉凤眼,鼻子挺翘,双唇饱满,唇上搽大红色口红,艳得好似刚吞了一碗鲜血。她的样子一看没有味道,整个人太大了,又是很淡,在大中而显得更淡,算不上一个美人。偏一身化妆衣裙打扮得太艳丽鲜明,在她素而寡淡的面容上便分得格外明晰,好像剥下来也就是了。穿一身亮宝蓝色宝相花纹半领斜襟旗袍,领口、袖口圈一寸来宽的透明琉璃边,亮闪闪的,像循环往复的宝蓝的河流,开衩开得极高,走一步,那裙摆便荡一个极大的步子,空气都往那儿去了,咕嘟上去一阵,在贴身的腰部又断了;旗袍里边的大红绉纱里布看得极分明,同外面的宝蓝是太触目,又不相融,色彩浓烈而分明。外套的衣裙太显眼,她好似一碗白水,泼上去也没有妨碍,反显得那红蓝两色更深了——像烈日当头的夏日海面,太阳红辣辣地挂在铜青的海面上——要一路摧拉枯朽地烧起来了。她脚上一双平底深蓝尖头皮鞋,头上一个高发髻,圈着一枝孔雀蓝绢花。
许曼一走过来,笑道:“贼丫头,你那天一定对傅太太编排我了。我明明叫你好好解释一番,我自己有事情要做,又因为你们去的人多,我怕那儿招呼乱了,因此不去。你那天说的什么?叫傅太太恼了,今天还要算我的账。”
白莉莉笑嘻嘻道:“哎哟,真没说你什么。你两个的事情,反扯到我的身上了,我不同你们多讲。好了好了,人来齐了,快进去坐吧。”
许曼便不言语,伸手掐了掐她的脸。白莉莉笑着推开了,忙扭着身子往里走。
梁太太因对何在真好笑道:“你看她这人——”
一行人往里边进去。餐厅、客厅上已经摆了五六张餐桌,一行人穿过去,到里面的会客室坐下。
一面走,许曼回头向何在真道:“你身体好了吧?虽然看着还有几分病气,但样子看着挺好的。我上次实在是有事情,少我一个不少,多了还要麻烦你招呼,所以没过去。你没有像莉莉说的那样真怪罪我吧?要是真觉得我是敷衍你,那我真是有苦说不出了。”
何在真摇手道:“没关系,她说着玩的,这有什么?本来也只是小病,不过拖的时间久,劳累方太太等人去看了一趟,我倒不好意思。幸亏你没去,不然我还要更不好意思。家里也没招呼什么,喝茶吃点心而已,真是我招待不周。”
许曼笑道:“我们女人就做这些事,不然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这还是有朋友可去拜访的。还有一班太太没什么往来的朋友,真要闷死人。”
何在真点了点头。
众人打招呼坐下,还没到开席的时间,一面拣些话闲聊。人家的新居,人家的乔迁宴,自然少不了问到这上面来——既是手边现成的话题,也是给主人家显摆的机会,必聊不可的。一行客人夸家具买得好,屋里布置得漂亮。
方太太笑道:“都是二奶奶操办的,她眼光好。”
白莉莉接过来道:“不过花一些心思弄弄罢了,多费一些力气,件件都办得好的。家里上头有老爷太太,下头有小少爷,都得注意到,很是花了我的一番心思。但我一个人哪里照顾得那么周全?还是得有大奶奶和我商量。”
方太太喝了口茶,也不多说。
倒是方义和笑了笑,说道:“不说你们两个,我也很费了一番大力气呢。就是面前这张桌子,又是花钱,又是亲自去看木材。我一个开茶叶厂的,你们说说,向来只知道往树上摘叶子的——那还是从前缺伙计的时候——叫我去看木材,我四只眼睛都要看瞎了。最后还是木材老板说哪个最好,我就买了哪个。”他是个壮实身材的男人,身材高大,戴一双玳瑁边眼镜。
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