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归京
次日寅时,孟怀瑾身着狮子补服,与一众官员站在殿内,等候秦彦上朝。
他许久不曾归京,年少时于在这殿内面前先帝,往后数年塞外厮杀,记忆里便只剩下辽东漫天刮过的簌簌风雪。
再次一步踏入这威严的金銮大殿,高坐在龙椅的上方,是他记挂多年的故人。
秦彦一身明艳绯色龙袍,端坐在上首的龙椅子上,听到朝臣出列请奏时,圆润的杏眸微微转动,那双看似澄净天真的眼眸中,暗藏如刀锋般的凌厉。
比起记忆中那个在辽东军营里身穿玄色戎装,策马扬鞭的少年,她当真长大了许多。
孟岌感慨万千,适才秦彦未来时,他已与几位朝中相识的要员打过招呼,这朝堂上的重臣老臣,大多仍是昔年闵怀太子与周王留下来的旧部底子,他大多面熟,一一颔首见过。
自是也发觉了,这朝堂上,少了过去的那一位名扬天下的太子少师。
入京官道上,他便听闻路人与同行官员议论,道是先帝遗诏令沈肃外放白鹿府,沈肃交接完兵部事务便启程南下赴任,怎料东南海匪作乱,竟叫堂堂少师遇袭,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赴任途中。
昨日刚入城就闻圣谕,道是圣上万分悲恸,追封沈肃为文忠伯,衣冠陪葬闵怀太子园寝。
这位名动京华的太子少师,孟岌只在年少离京时一见,往后再无交集。
怎料一回京就乍然闻其死讯,也只能感慨一句世事无常。
他微微抬眼,借着禀事的间隙,悄然打量高坐在龙椅上的至尊帝王。
也不知是不是因着今儿光线暗,秦彦看着面色有些苍白,神色微倦,孟岌想,论秦彦与沈肃的交情,想来也是因着沈肃一事,这些日子忧思感伤,这才瞧着这般憔悴。
“孟副总兵远道回京,一路辛苦,辽东防务有将军在,朕很放心。”秦彦听孟岌禀完辽东防务,没再多问,她转头看向殿内噤若寒蝉的文武众人,“边事已闻,将军且退,有事朕再行召见。”
今日上朝不过是走个流程,辽东副总兵回京述职,按理是该上朝的。
只不过秦彦这些年着孟岌帮忙办的事不宜在朝堂上面陈,让孟岌在朝臣面前露个脸是秦彦的意思,省得回头有人上奏,参参孟岌不敬朝仪,轻慢君恩。
散朝后,秦彦将一众朝臣发落退去,在乾熙宫单独召见孟岌。
“臣辽东副总兵孟岌,参见陛下。”
秦彦斜倚在软榻上,唇角勾起一抹真切的浅笑,摆了摆手道:“起来罢,都到了朕的地盘,还整这些虚礼。”
她抬了下手,“刘全,赐座。”
刘全搬来一张紫檀圈椅,正对着秦彦,“孟将军请。”
孟岌礼数周全地坐下,同刘全致谢,“有劳公公。”
他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论起长相,孟岌当真应了他那表字,面如冠玉,眉目清润极其俊秀,无视他身上的那身狮子补服,这般笑起来不似武将,反似春风得意文臣。
孟岌坐在圈椅中,凤眸微微一转,抬眼看了看这偏殿。
秦彦端起茶盏,打趣道,“怎么了?瞧朕这宫殿,看得这般出神。”
“没事,只是臣瞧着宫中模样,与记忆里大不相同。”
孟岌离京已是秦彦八岁的旧事了,彼时闵怀太子与周王皆在,聊起往事,她忍不住惋惜道:“时过境迁,自是和你我儿时不同了。”
她叹息了一声,“日子总会一点点变好的。”
“是,斯人已逝,陛下也莫太过感伤。”孟岌瞥见秦彦眼里不加掩饰的感伤,宽慰说:“朝堂诸事皆需仰仗陛下裁决,陛下当保重身子。”
秦彦轻轻搁下手中茶盏,眼帘稍抬,“你都知道了?”
孟岌如实说:“进京路上听闻,陛下追封少师为文忠伯。”
“沈少师身后哀荣,陛下已给得很重了。”孟岌见秦彦神色微黯,知晓她平日最厌烦那些虚伪的恭维套话,可看着她略显孤单的身影,还是忍不住轻声劝解,“陛下于沈家无愧,少师在天有知,也该知道陛下不曾负他。”
秦彦捏了捏眉心,似是不愿再深谈此事,“是啊,此事已了。”
“陛下若是得空,也可寻些事做做转移注意。”孟岌见秦彦如此,也没再继续这一话头,转而问:“听闻陛下前些日子将重修了一座废宫,赐名鸾台?”
“怀瑾耳朵倒是灵光,这都被你打听了去。”秦彦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他,“是,朕近来沉迷星象,宫中诸殿皆矮,独此废宫旧址台基独高,故修这鸾台,方便观星。”
孟岌眉眼弯起,笑着打趣道:“陛下自小就沉迷这等光怪陆离之事。”
“不过观星也不错,好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寻到片刻宁静。”
“是啊,朕坐在这个位子,也难得有个喜好。”秦彦随手拿起炕桌上的小册,是随着孟岌一道进京的,魏国公的礼单。
她扫了一眼,魏国公倒是知她心意,除了一贯的辽东土仪,还有几册前朝兵书孤本,她随口问道:“魏小姐近来如何?”
孟岌恭敬答道:“表姐一切安好,陛下放心。”
“那就好。”秦彦略一颔首,收敛了笑容,正色问道:“我前些日子托你去办的事,可有眉目?”
提起正事,孟岌面上的温柔顿收,低声说:“少师身死一事已传至关外,姜晟行踪未明,或许仍旧藏匿于达古王庭之中。”
“罢了,逆贼狡猾,指望这一时半刻,也露不出尾巴。”
“但有一事,舅父急信今晨送于臣手中,要臣禀于陛下。”孟岌的脸色罕见地凝重起来,继续道:“臣收下几名暗藏在关外的夜不收前几日探知,关外集市上,铁锅铁犁交易量骤减,几乎每家牧民马匹也。”
秦彦猜到孟岌想说什么,“这是准备屯兵备战啊。”
孟岌拱手道:“请陛下务必留心,早做决断。”
秦彦眼帘微垂,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扣击着,“朕记得,辽东各卫所,算上你舅父手上的,能战之兵约有四万。”
达古族自开国起就对中原虎视眈眈,每逢年关,屡屡率兵掠夺边境。
边境百姓苦不堪言,直至秦彦继位重用边关武将,源源不断地从内帑库房中将一车车粮草军饷押送往边关前线,这才将那帮成天找事的达古骑兵打得溃不成军。
“明日朕会着兵部拟增兵方案,令纪大人即刻票拟。”秦彦拧眉说:“如今你身在京中,关外那头,得由国公多加留心。”
“是,臣晚些便传信于舅父。”
秦彦微微颔首,“此事交由你来办,朕放心。”
“陛下莫担心。”孟岌宽慰她,“陛下准备多年,若是当真开战,大宁定是稍胜一筹
。”
秦彦低叹了口气,一颗心也没能好好地放下,只嘴上道:“但愿如此吧。”
公事聊完,殿内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许多,秦彦挂心孟岌,弯唇笑着问:“此番回京,住得可还习惯?”
孟岌笑道:“一别数年,此番回京,竟有隔世之感。”
“京城富贵迷人,一时间叫人乱了心神。”孟岌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自然地扯了扯袖口,自嘲般笑着,“竟有些舍不得走了。”
“那可不行,留在京中,朕可没有好职位给你。”秦彦玩笑道:“也就羽林卫与五城兵马司,然令你这从二品的副总兵来管五城兵马司,实在大材小用。”
“臣一时玩笑,陛下莫放在心上。”孟岌仰望着眼前月眉星眼的女子,也跟着付之一笑,“舅父还在辽东等臣归家,若是知晓臣贪恋京中美景不肯离去,定要快马来京城逮臣。”
“国公怕不是来逮你,是割舍不下魏小公子吧。”秦彦笑着摇头,道:“魏小公子留在京中,国公当真放心?”
“自是放心的。”
“那便好。”秦彦道:“晚间朕在设武英殿宴。”
“你将持恒一道带来吧。”秦彦眉眼弯弯,眸子里泛着柔和的光彩,“今晚姝儿也会赴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