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37章
江若鱼昏昏沉沉躺了一整天。
蝎毒虽不致命,却像一根钝针扎在骨缝里,抽不走也拔不干净。她醒来时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窗纸,把天光滤成一片灰蒙蒙的薄纱。
她先摸了摸发间——我在。然后她把我拔下来攥进掌心,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事情不太对。她大约也觉出来了。
从斜眼小弟与陈暗的对话里能拼出一幅全貌:李琭勤对外宣称“抓到两个刺客”,那话是假的,饵料罢了。为的是诱使陈暗和齐格自投罗网。
李琭勤笃定他们会来,只因顺亲王生性多疑——多疑者必惧,惧则必动,动则露破绽。
灭口王昭是如此,眼下亦然。
蹊跷的是,陈暗显然已被追杀了多日。他耗尽了淬蛇毒的暗器,才退而求其次用了蝎毒。
李琭勤将猎物逼入死地再活捉,而非就地击杀——这手法似曾相识。
当初火烧大正盐号,也是这般虚实相间,叫人摸不透底牌。
若只为了震慑李守顺,倒也算一着好棋。
可江若鱼的出现,是意外,却不妨碍李琭勤顺势布下另一枚棋子。
我的推演模块运转了一阵,得出一条冰冷的结论:李琭勤或许会以江若鱼为饵,引齐格前来,然后一击必杀。
罪名都是现成的——七星楼残余分子劫持人质、袭击朝廷命官,杀了也就杀了。
若李守静与齐格同来呢?那更妙。
静亲王与江湖逆党勾结的“铁证”,足以让其在皇帝面前百口莫辩。顺亲王不干净,静亲王也沾一身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至于渔翁是谁,不言自明。
我拼命释放信号:发热、放电、闪光,所有能用的法子全用上了,只求我的两任主人别出大事。
山里人·外星人·非人组合,还不想这么快散伙!
“若鱼,你醒了。”
李琭勤推门进来时,依旧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扶江若鱼坐起身,喂她小口喝热水,声音放得轻缓:“疼痛还会持续两天,不要紧。”
“你为什么会来?”江若鱼靠着床头,声音还有些哑,“你在跟踪我?”
“……嗯,只为了安全。”李琭勤没有否认,语气坦然,“你与七星楼的人往来,我不放心。”
江若鱼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总之多谢你。若不是你来得及时,我可能……”
李琭勤微微笑了笑,拧了块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江若鱼脸上的残污:“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我默默将“狡猾”标签在李琭勤名下又加粗了一笔。
受伤时才现身——这招叫英雄救美,也叫趁虚而入。
本储存阵列见多识广,不上这个当。
“我得赶紧回去,守静叔叔会担心。”
李琭勤按住江若鱼的肩膀,力道不重,语气却不容拒绝:“我已命人通知了皇叔。放心,若鱼。”
江若鱼虚弱地躺回去,声音又低了几分:“嗯,那我等他来接我。”
李琭勤拨开江若鱼额前凌乱的碎发,微微一笑:“好啊,等他来。”
这个“他”,显然不是指李守静。
门一合上,江若鱼便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翻身下床,贴着门缝和窗隙张望了一圈。
院子里守卫森严,想逃几乎不可能。
她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竟把我从发间拔下来,声音发紧:“小丫,我把你扔出去,你去给叔叔报信,一定要阻止齐格来!”
我闪了两下,无奈得外壳发烫:我、我没腿啊。
等等——江若鱼这话的意思是,齐格这些天失踪不见,其实是被李守静藏了起来?
若真是如此,李琭勤表面通知李守静,实则是把消息递到了齐格耳边:你不来,便是懦夫;你若来,我有的是名目当场击杀你。
我重新梳理了一遍逻辑,处理器几乎过载——
李琭勤对外宣称“抓到两个刺客”,是一个精密的谎。
谎言的目的不是骗江若鱼,而是通过王贞遇袭、斜眼小弟投靠未遂这一连串事件,精准地递到陈暗和七星楼残余的耳朵里。
陈暗果然上钩了——不是因为蠢,是因为顺亲王多疑。
李琭勤深谙此道。
他把陈暗逼入绝境,逼他耗尽蛇毒、改用蝎毒、暴露行踪、最终生擒——这并非偶然,是一套完整的“逼迫-消耗-捕捉”流程。
不杀陈暗,因为活口才是指证顺亲王的刀。
江若鱼的出现则是意外。但李琭勤立刻把这个意外变成了第二张牌。
他救她、照顾她、将她安置在这座偏僻的山庄里,然后派人“通知”李守静——看似妥帖,实则暗藏杀机。不送她回城,因为她还不能走。
她是饵。
江若鱼大约也渐渐想通了这一层。
她不再慌张,攥着我在窗前坐了许久,目光沉静下来,像离北山雨后渐渐澄清的溪水。
只是身体还不允许她做更多——那点残毒还在血管里游走,她逃不掉。
雨势渐收,暮色从山脊那头漫下来,将整座山庄罩进一层青灰的薄纱里。
李琭勤站在屋檐下,负手望着大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一场迟早会来的棋局。
江若鱼站在他身侧,也望着同一扇门。
门一直没开。
李守静没来。
齐格也没来。
来者是一骑快马,蹄声踏碎泥水,在门前骤然勒住。
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正是那日跟在阿眠身边的年轻侍卫。一身软甲,腰悬短刀,身后七八名手下步伐整齐地跟上,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沉闷的脚步声像一列鼓点。
李琭勤从厅内迎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像水面被风拂过又迅速抚平。
那侍卫站在院中,不进门,也不寒暄,先依规矩行了礼,才直起腰来,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口谕。”
李琭勤单膝跪地,院中所有人随之伏身。
江若鱼也跟着跪下去,动作牵动了伤口,她微微皱了皱眉。
“琭勤听旨。刑部一案,已有人伏法。事不宜过,锋不宜露。余者从轻,点到即止。皇姐知你用心,但朝堂如水,过沸则溢。切莫因小失大,至亲反目。此谕。”
短短几句话,如石子投入深潭,面上不见波澜,水下的暗流却已转了方向。
侍卫说完,没有多留,朝李琭勤拱了拱手:“殿下,话已带到,臣告退。”
随即他带人退出院门,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琭勤站起身,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又是一阵蹄声逼近,第二骑快马冲到门前——陆青崖翻身下马,衣甲上还带着夜里的潮气。
“卑职奉静亲王之命,接江姑娘回府。”
江若鱼眼睛一亮,整个人朝前迈了半步,却被李琭勤抬手拦住。
少年和颜悦色,语气却像一层薄冰:“皇叔好大的阵仗,竟请动了皇姐的口谕。”
陆青崖垂着眼,不接话锋,只拱手道:“王爷身为内阁次辅,为君分忧乃分内之责。陛下既降口谕,必有深意。圣心所向,非臣下所能妄测。”
李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