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一山一水一姑娘
艳阳天里,水位下降。
青黑的小螃蟹从鹅卵石下翻起,它一路横爬,半弯的尖爪在路过河滩处时,勾住了一块垂在水边的衣摆。
螃蟹从丝线中脱身,它窝火地爬到此人的脸上,挠出几道略带疼痛的红痕。
螃蟹愤愤离去,不知再过了多久,孟显允勉力睁开眼皮,他望着碧空如洗的天空——
这是哪?
冰凉的河水没过孟显允毫无知觉的右臂,他抬起左手,在后脑勺处摸到了一手浓稠的血。
孟显允侧首。
不远处,孟华允毫无动静地瘫在河滩上,不知死活。
孟显允稍作缓神,他咬牙用左手撑起身子,全身骨头被打碎的剧痛差点让他再度栽入河中。
孟显允颤颤巍巍地走至孟华允身边,手指压在孟华允颈上,冰冷的皮肤下有着微弱的跳动。
还活着。
孟显允环视四周,两岸孤峰竞天,古树垂江,方圆数十里了无人烟。
孟显允托着右手,绕过孟华允走了。
“刺啦——”
颠簸的疼痛让孟华允逐渐恢复了意识,他明白过来,有人正在拖拽着自己。
——放置在粗制滥造的木板上,痛得孟华允几度未能转醒。
嘭得一声响,拖拽他的人猝倒在地!
孟华允僵硬地挪动自己的半边身子,待到眼中的重影消失后,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孟显允左手握着用来拖拽木板的葛藤,扭曲的右手只用树枝与碎布简单固定住,人已经满头大汗地昏死了过去。
孟华允艰难地背起孟显允,心中怒意滔天。
此仇不报非君子!
——
晴日方好,日光大方地落在老旧的草庐中,晒得整株李子树发出青色的光晕。
沈截月睡在躺椅上,有些懒洋洋。
徐骊跛着脚走出来,道:“你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沈截月将昨日摘的红李子扔给她的黑驴吃,只说:“先生何日赎罪,我便何日离开。”
徐骊:“那我此刻起供奉神佛,日夜敬香祷告总行了。”
沈截月:“先生腿瘸,必不会如此。”
被拆穿了的徐骊:“你究竟要如何?”
沈截月手中掐诀,敛了懒散的神情:“晚辈不才,是来教化先生的。”
“先生,你做错了,错了就要认。”
偷换上虞的赈灾粮是错的,将怨恨发泄在百姓身上也是错的。
沈截月注视着徐骊浑浊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您要赎罪,要为死于你手中的无辜百姓赎罪。”
徐骊:“那并非我的百姓,大梁覆灭后我就没有了同胞。”
沈截月:“诚如先生所言,先生现今孤家寡人,茕茕孑立?”
徐骊:“是又如何?”
“既已是孤家寡人,无国无君无亲。”沈截月拿过放在柱头边上的柴刀,说:“先生你就去死啊。”
“您不愿低头赎罪,可以,那您就把您这条命交出来。”
沈截月说:“您一命无法抵消上虞枉死的众多百姓,所以我会在先生死后,大肆涂抹先生的生平,让您变成一个千夫所指的罪人。”
沈截月拿着柴刀走近,问徐骊:“好吗?先生。”
徐骊当然没有接话。
沈截月嗤笑,她将柴刀别在腰间,骑上黑驴。
她就不喜欢和这样的老学究讲道理。
逼急了又嫌她说的话难听。
沈截月牵着绳,人都已经出草庐了,她却转身又对徐骊说:
“我去砍柴,劳烦先生记得煮我的饭。”
徐骊捂着心窝,一声“滚”都吼不出来。
蜿蜒难行的山路中,孟华允背着孟显允走了五六里。
他回头望了一眼,见到山崖间垂挂的树木,想必他二人被泥石轰下了山崖时就是被树木接了一道,才没有当即毙命。
孟华允唇齿干涸,正想寻些露水喝时,脖上却骤然一凉。
孟华允偏头瞧去,孟显允额间缓缓流出一片鲜血,正啪嗒啪嗒地往自己颈上落。
孟华允望着绵延不绝的山路,气力虚浮地喊:“有人吗?”
“有人吗?!”
“有人在吗!!!”
空荡的山谷中只传来孟华允的回音。
孟华允双眼灰暗了下去,就在他绝望之时,零星的一缕炊烟在不远处的山间缥缈升起——
!
孟华允卡住孟显允的膝弯,背着孟显允朝那炊烟处走去。
他同孟显允说话:
“别睡,老十一……”
“我和你说,这次过后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了。”
“睡了可就醒不了了,回到平梁,我可会和李直曲一起在你墓前笑话你的……”
趴在孟华允肩上的孟显允依旧双眸紧闭,没有回答。
孟华允用树枝当拐杖继续走了几里路,他气喘吁吁,艰难地望着那一缕炊烟。
望山跑死马。
那处屋舍分明近在眼前,走起来却又似远在天边。
“叮铃铃——”
孟华允抬头,他看向树木丛生的山路——林翳背光处,有位骑着黑驴的姑娘。
黑驴不时晃悠着脑袋,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叮铃响。
孟华允大喜过望,他驮着孟显允踉踉跄跄地奔向前!
此刻的孟华允衣衫破烂,颇有姿色的脸也因撞击青紫不堪,他狼狈地恳求:“姑、姑娘……”
“可否救我兄弟二人一命?”
沈截月带着意外的神色将孟华允上下打量一番后,十分世俗地开口:“——银钱呢?”
这将孟华允问住了。
金叶子都在五湖身上,其余银两银票更是随着车马一并不知去了哪。
现在他哪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孟华允突然想起一物,急说:“有的,有的!”
孟华允从孟显允腰间取下那枚他说俗气的金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