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5. 开张

崔珩定了定神，没有刻意掩饰心思，坦然迎上王珪的目光：“确实意外。我原以为，你会借着军情被篡改一事，尽数把罪责推给韦缙同党，为自己开脱。”

“推，又能推到哪里去？”王珪摇了摇头，“消息是经我之手压下，错误也是我亲手做下。就算呈报上来的军情早已遭人动过手脚，可我不曾派人复核、不曾再遣斥候重探虚实，仅凭一面之词便赌上万千将士性命，这份罪责，是洗不掉的。”

他抬手，缓缓将木匣合上，又推回崔珩面前：“这些文书你呈给陛下吧。是非曲直，自有圣心裁断。我自也会向圣上上书。”

厅内的熏香袅袅绕着梁柱，一时静悄悄的。

崔珩望着他。

眼前这人，似乎不是他预想里的那种一味贪权罔顾人命的奸佞，可他犯下的错，也无法挽回了，实实在在刻在边关累累白骨之上。

“你可想清楚了。”崔珩低声道，“主动请罪，未必能从轻发落。”

王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你们不理解老夫，也是理所当然。”

他缓缓抬手，指尖虚虚朝着北方边关的方向一引，声音沉缓，裹着多年压在心底的执念：“老夫所求，从来不是一己的官爵富贵。这些年朝堂之上，畏契丹如虎者比比皆是，年年岁岁求和，长此以往，边地百姓永无宁日，中原锐气迟早消磨殆尽。我是盼着，能打一场大胜，打痛契丹，叫朝中那些一心主和的人醒过来，叫朝廷立定主战的决心。”

“我知晓韦缙私通外敌，本打算借着这桩祸事，逼陛下看清边患凶险，痛下决心整肃边军、挥师北上。我以为只要最后能换来长久安定，一时折损些许兵马，是值得付出的代价。”

他喉间微涩，目光落回桌上那一叠摊开的战报底稿，字里行间全是当年来不及传递出去的军情：“可我万万没料到，韦缙党羽早已渗透军中，连递到我手上的消息，都被人层层篡改。我自以为执棋在手，到头来，不过是被旁人牵着走，白白送了一众将士的性命。”

崔珩默然听着，心底五味杂陈。

一腔为国的抱负，偏生用了最阴狠、最漠视人命的法子，到最后落得这般局面，说不清是可悲，还是可恨。

王珪苦笑一声：“好了，辩白再多，也换不回埋在黄沙里的亡魂，该领什么罪责，老夫一力承担，绝不推诿。”

不久后，折子递入宫中。

一道是崔珩梳理齐全的卷宗，将韦缙通敌、军中同党篡改军情，以及王珪知情不报、意图借战事逼迫朝堂主战的来龙去脉一一列明；另一道便是王珪亲手写下的请罪折，不避过失，不做狡辩，只坦陈自己一念偏执，误害将士。

崔珩、周晅原都以为，此案牵连边关阵亡将士，罪责深重，就算不判重罪，也至少要罢官流放。

苏幕还私下盘算，若是抄家，不知能不能借着崔珩的关系淘几件值钱古物。

可圣旨传下那日，圣人的处理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王珪失察误事，罔顾军情，贬官三级，罚三年俸禄，仍京中留用。

既没有下狱，也没有流放。

只是不能再位列朝堂之首。

听闻此，几人聚在一处，苏幕先忍不住咂舌：“好家伙，就这？那么多将士白死了？”

崔珩垂眸：“王珪无通敌之心，只是行事偏激。朝中主和一派势力庞大，若是重惩王珪，反倒会叫主战之声一并受挫。陛下这是权衡朝局，一边削弱王珪一党，一边又要依靠他们。”

“可这罚得也太轻了。”周晅狠狠地将拳砸向桌子。

林曦忍不住讥嘲：“罚俸贬阶，是明面上的惩戒。往后他再难插手兵事、朝堂要务，等于夺了他手中权柄。真是好算计啊。”

崔珩轻轻一叹，“圣人想的，远比我们多吧。”

苏幕往桌边一靠，伸手拍了拍崔珩。

“哎，别闷着气了。咱们也不算白忙活一场。韦缙那伙藏在军中篡改军情的同党，凭着这些证据，照样能一一揪出来清算。王珪手里的权是没了，再也不能凭着一己执念拿边关将士赌大局。虽然没能判他下狱，是有点不痛快，但坏事没继续往下发酵，该挖的蛀虫也能接着挖。咱们这一趟，不是白费功夫。”

闻言，周晅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闷哼一声。

苏幕一拍桌子，打破这沉郁的氛围，眼睛亮闪闪的：“行了行了，案子的事先放一边来，愁眉苦脸的多败兴致，有这力气，不如大伙搭把手，帮我把铺子支起来？”

周晅一怔，方才压在心头的火气都顿了顿：“铺子？什么铺子？”

“先前说好的，”苏幕掰着手指头数，“苏幕遮就挂越州来的货的名头，卖些海货、古玉、香料，顺带也摆上林曦的秘方膏丸。”

林曦闻言莞尔：“还要拉上我？合着是想蹭我的方子。那我可要提成哦。”

“放心放心！赚了钱咱们分，”苏幕笑得狡黠，转头看向崔珩，“你懂文书账册，帮我理货契、打点牙行；崔璟还在牢里暂且没法出力，等他出来，正好让他看场子；周晅人脉广，帮我打探西市行情，看哪里进货物美价廉。”

周晅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你是一口气把我们都安排明白了。”

崔珩望着她鲜活的模样，郁结的心绪松了大半，唇角浮起笑意：“交给我们，准叫你这铺子顺利开张。”

“这才对嘛。”苏幕扬声，“先把眼前的日子过红火，余党慢慢追查，等开张那日，我做东，请大伙吃肉，管够！”

崔珩微微颔首：“货源那边，我托旧日相熟的商客帮衬，品质稳妥，价格也公道。只是铺子里旧屋闲置许久，墙垣、药柜都要修缮，还要重新采买一批药罐、簸箩。”

“修缮之事好办。”苏幕眼睛亮了些，“我还记得原先铺子里的布局，药架要按药性干湿分开摆放，地窖也要整理出来存放珍贵药材。另外，可以顺带做些外伤药膏，寻常百姓用得上，销路稳。”

林曦淡淡一笑：“瞧你这般熟稔，怕是早就在心里盘算了许久。”

桌上还剩半碟蒸糕，苏幕抓起来塞进嘴里，眼睛亮晶晶。

“苏幕遮，准备重启！”

崔珩端茶的手顿了顿，忍笑：“确定还用这个名字？”

“招牌嘛！就是要附庸风雅！”苏幕一拍桌子，“长安城里多少人达官贵人，一听见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