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何来归处
人证物证清点停当,苏墨带人押船先回。待琐事都料理完、这一场风波收尾过后,天已经黑透了,河湾的风刮得像刀子,顾九却没急着动身。
他紧了紧领口,解下自己的毛领大氅,不由分说披在陈醉肩上:“天冷,要不要去我的院子,喝点热酒?”
陈醉被那大氅裹了个正着,狐裘的毛领蹭着下巴,暖得他有点意外:“顾老板,你那院子比逍遥帮的破庙还远,这个天走过去,酒没喝着,人先冻透了。”
顾九笑道:“我在这附近,还有处宅子。”
还有一处。
陈醉心里转了个念头:也就是说,这人在临江城不止一处宅子,这么家大业大,之前怎么从来没听过这号人呢?
可念头转到一半,肩上的暖意又把他拽了回来,他低头看着那件大氅,雪光底下,毛领上一圈细白的绒。这几年他四处漂泊,冷一顿热一顿惯了,被人这么细细当回事地顾着,心里到底还是暖的。
陈醉想了想,也就应了:“你那儿有什么酒?”
顾九靠近他轻声道:“二十年的陈酿。还有一坛,去年冬天埋在梅树底下的。”
陈醉眼睛一亮:“那倒是值得特意跑这一趟。”
临行前,顾九又交代了两句:磨坊里解救的灾民,连夜分去城郊几个村子安置;粥棚的粮,先从他商队的货里拨。
陈醉站在一边听着,心说这人白日里替他挡了乱子,晚上还得管这几百张嘴的口粮,这买卖做的,实在亏得慌。
两人动身,果然没一会儿就到了,比回逍遥帮快得多。
那院子在城南,一进的布局,雪扫出一条窄路,廊下挂着两盏灯笼。也不知是谁先递了信回来,两人到时,小炉已经生好了,那坛梅雪酒也取了来,换了只素陶的壶,吊在炉边温着。
酒过一巡,院门外最后一点人声也歇了,天地间就剩下雪落的声音。
陈醉捧着酒盏,觉得这院子有种说不出的熨帖,像从前在家,他蹲在书房外头,偷看爹爹把值钱的宝贝藏在哪儿了。
他就着这点没来由的念头咽了口酒。好端端的,怎么又想家了……
“顾老板这院子……”他四下打量,“不像买卖人住的地方,买卖人的宅子,进门先看见账房。”
“账房在别处。”顾九执壶,替他满上,“人总得有个地方,不讲买卖,不算账。”
陈醉点点头,把酒一饮而尽,顾九手快,又替他斟满了:“那日在河湾,看陈少侠踏雪过渠,我忽然想起四个字。”
“哪四个字?”
“鹤入街巷。”
陈醉笑出了声,笑完抬起胳膊,低头把自个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袖口洗得发白,护腕上两块补丁,还是灵蹊缝的,线脚歪歪扭扭。
“顾老板这眼神,”他把胳膊放下来,“做买卖不赔才怪。”
“我说的是气度。”
“快喝你的酒,温第二回了,味都淡了。”
陈醉不想提,顾九也不与他争这个,换了话头:“一直想问,陈少侠这一身本事,家传的?”
陈醉摆手,摆到一半又收了回来:“也算吧,不过说起来,我头一回开张,算不得体面。”
“哦?”
“自家书房。”他靠近顾九耳边,坏笑道,“一方端砚,老坑的,我爹的心头肉。我偷出去当了,银子当天散完,巷尾一家病倒了两个人,药钱这不就有了。”
“令尊没罚你?”
“他追不上我。”
陈醉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这个家里,追得上我的只有我娘,可我娘才不肯替他追,她拦着我爹的时候,还说了一句:侠者行道,岂可受制于家法。”
他说着,笑得肩膀直抖:“我爹当场就气笑了。”
顾九也笑了,笑到后来低了头,端起盏慢慢喝了一口,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陈醉像是笑够了,自己给自己续了盏,酒喝得急,顺着下巴滴了一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
顾九放下盏,没问后来,只看着他的眼睛:“那,现在呢?”
陈醉望回去。
方才他一直隐隐在怕,怕这人顺口问一句“后来呢”。
后来的事,他讲不清。要怎么讲,一夜之间家就没了,他活到今天,连仇家的影子都没摸着。
可这人偏偏绕开了后来,问他现在。
陈醉一时恍惚,不知他是随口一问,还是……
他转着盏,看酒里晃的灯影:“我原先想得挺美,四个人,一口锅,谁家揭不开锅了就搭把手,帮一个是一个,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
火光在他脸上跳,他眯着眼,就那么瞧着火,瞧了半天。
院里静了一小会儿,他又开口:“说来可笑,帮人也能帮出祸来,落到今天这个处境,竟是因为救人救得太多。”
顾九认真道:“不可笑。”
陈醉看着他,把盏里的酒干了,起身:“只是他们要拿我,也得先追得上我。”
院里雪积得厚,他脚下一点,雪上无痕,人已经上了廊檐,再一步,立在了屋脊上。也不知他在上头站了多久、看够了什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捧檐角的雪,投进了温酒的壶里。
他拍拍手,坐回炉边:“雪水镇一镇,酒更清。”
顾九把温好的盏递过去:“上头冷吧。”
陈醉捧着热盏呵手:“冷。”
顾九握着壶柄的手紧了紧,忽然把陈醉的手扯了过去,覆在壶柄上,又将自己的手压在他手背上。
壶身的暖,一点点渗上来。
半晌,他才把手移开,只说了句:“给你暖暖。”
陈醉歪着头,看眼前这个精明的粮商:这人怎么总有些莫名其妙的行为?
又饮了两巡,雪声依旧,陈醉侧耳听了听:“起风了。”
他起身,从腰间那条看着寻常的束腰里,抽出一柄软剑:“顾老板请我喝酒,我请顾老板看一场雪落飞花,这才算数。”
软剑出鞘,在灯下轻轻一抖,剑身薄得像一汪水。
起初动作很慢,剑尖挑起来,描的是自己的影子,像在同影子搭话。酒意渐渐上来,陈醉的剑也舞得更快了,起手收势之间,衣摆扫起的雪沫子在灯笼底下纷飞,像一场极小的、只落给一个人看的雪。
廊下的灯笼,被他带起的风晃了两晃。
舞到酣处,陈醉朗声吟道:“一剑凌云借风雪,半盏温酒敬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