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道困境
马主簿领着一行人来到内衙,内衙茶几桌椅摆放整齐,收拾得倒也干净。马主簿请覃轩坐了主位,成耳坐了客席,日游神坐在成耳一侧,洗杯沏茶。
“覃大人,您从京城走到这岭南之南,想来不要一年半载也要个把月吧?”马主簿一双精明的小眼睛不知道正在盘算什么。
“整整四十五天。”覃轩折腾了一路,早就口干舌燥,他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岭南地区的炎热潮湿,早有耳闻,覃轩常年生活在北方,虽说北方的夏天也是炎热,但是那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岭南的正午让人有一种被放进了蒸笼里面,下面用干柴烈火燃烧的窒息的感。
“您可知道鬱县离交趾国有几日脚程?”马主簿又给覃轩斟了一杯茶。
“不知。”覃轩摇头。
“两日。”马主簿自问自答。
“那便如何?”覃轩问道。
“开宝元年,交趾国丁部领以武力征服境内的割据势力,建立了大瞿越,后来他接受太祖的册封为交趾郡王,我朝正式承认交趾是自治的藩属国。”马主簿像是说书一样慢慢道来,“你也知道,我大宋的威胁主要在北面,南面一来人口不多,二来山高水远,朝中政策历来是能安抚尽量安抚,只要没有发生什么原则性的冲突,朝廷都不会加以重视。”
“老头儿,你东扯西扯谈古论今是要闹哪样?”日游神听得有些不耐烦了。
“莫急,莫急,”马主簿轻轻抿了一口茶,不愠不火地继续说道:“朝廷的政策主要在北面,治理的重心自然也在北面。而这些年来,交趾国日渐强大,影响力也有所扩展,而,这恰恰就是我们鬱县长期以来的困境症结所在。”
“此话怎讲?”覃轩问道。
“鬱县名义上受大宋的管辖,实际上却被交趾国的势力渗透。今日在路边给了您一鞭子的人,叫李华,是本地影响力最大的员外郎李青之子,而这位李青,是交趾国一位大将军的同宗兄弟。李家几十年前发迹之后,家族的一部分人迁到了大宋境内,分布在岭南地区,逐渐控制了本地经济命脉,甚至官府都要靠他们的捐贡发粮饷,府里的大人们对李家的人都要敬畏七分。看到我们县衙的尊容没?鬱县官衙之所以如此破败,就是因为我们上一任知县冯大人得罪了李家人,李家下了狠招,活生生逼死了冯大人,冯大人吊死在县衙门口之后,鬱县县衙大门再也没进过一名百姓。小吏们无所依靠,走的走散的散,没走的都到李家当差去了,看守县大牢的狱卒现在领的俸禄就是李家给发的。县衙里只剩下我一个糟老头和我家老婆子,守着院里的那棵龙眼树过日子。”
“那你怎么知道覃知县下了县大牢?”成耳对县衙茶叶的味道略有嫌弃,只顾着把玩着茶杯。
“鬱县是个小地方,小街上不会平白无故冒出个不识好歹的年轻人来。”
“仅此而已?”成耳追问。
“半个月前我收到一份邸报,上面说我们鬱县新任知县是礼部凑名举人,方及弱冠,饱学诗书,能辨曲直,说是已经启程前来赴任,我估摸着时间,也就是这几日就该到了。我在这县衙里等了好几日,天天备着大叶茶。今天您闹了这么一出,在县里宣扬开来,某便猜测是大人到任了。”
覃轩闻言哀叹一声,他原先家里也曾富裕过,但自从父母死后,家道中落,青灯冷烛苦熬十几载,好容易通过了礼部复试,考取了举人,本想从此平步青云重整门楣,不曾想因朝中无人,被下放到岭南偏远之地当个小小知县,同期考中举人的富贵子弟纷纷取笑他是被流放了。覃轩淡淡地哀叹了几日便壮志再起,心想路途再远也有到达的一日,知县再小也是一地之长,总有一日能够大展身手的。不曾想,新官尚未到任,先给人家抽了一马鞭,又扔进了牢里。现在听了马主簿一番言语,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走出內衙,坐在芳草萋萋的龙眼树下仰望天空,天上聚了薄薄一层云,遮住了月亮的光彩,覃轩只觉眼前一片昏暗,不自禁又哀叹了三声。
“覃大人,发什么呆?大晚上的不睡觉,找女鬼玩吗?”成耳不知道从哪里又找来了一把葵扇,摇着微微鲜风打内衙走了出来,眯着眼睛看覃轩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猜猜你这三声叹息,如何?”
“你这第一声叹息,是心生失望,想你少年中举,外派任官,心中自然宏图绘具,看到鬱县此种情形,难免要生出失望之情;第二声叹息,是心有不甘,一为自己挨的一马鞭,二是为鬱县治理困难由来已久,要想破局非一朝一夕之功可达,为此难免要生出不甘之情;第三声叹息,是心有所图,覃大人虽少年,胸怀大志却十分稳重,即使被人甩了一马鞭还扔进了大牢,却能在马主簿一番言语之后冷静下来,而不是妄自前往李员外家问罪,可见大人不是轻浮少年,想必正在思索破局的门路。”成耳的一言一语,无不道出覃轩的心声,覃轩不得不再次认真审视这位一同行侠仗义的公子爷。
“覃大人,你这么盯着我看,我是会害羞的。你是不是以为我就是一个有点侠心、身手不错的公子哥,没想到我还能说会道、懂得猜测人心,所以对本公子刮目相看。”成耳那双眯着的凤眼迎上了覃轩的视线,反而把覃轩盯得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