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
云开日出,新的一日,路晚双依旧兴致盎然。
她将先前记过的手稿,画过的宣纸,都好好收到了一起。
去汴州路途遥遥,不如将此一并带上,乏味时还能翻来看看解闷。
而且她预备在路上写新的游记,与先前的订装在一起。
思及陈子昂登幽州台时所吟: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那么这万千世界里,同时经历古今生活的人,会不会也只有她一个呢?
为什么是她呢?
她真的足够幸运。
临行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路晚双见燕应清日日早出晚归,忽地生出些担忧来。
就如他担忧自己会在路途中遇险,路晚双疑心自己也受到感染,竟怕府上这一屋子人将他照料不好。
她在房内来回踱步,左思右想,终于拿定了主意。
秋嬷嬷和瑞雪奉她之命,呈来些质地上佳的布匹绸缎来。
秋嬷嬷满脸堆笑,问她:“夫人,您这是准备给三郎裁新衣?”
路晚双点点头,手指在布料上摩挲:“先别让他知道。”
秋嬷嬷笑得更开心:“好好好,奴婢定会守口如瓶的。”
路晚双瞧看一番,这些面料都不错,但眼下气候应为御寒之用,最后选定了最厚实柔软的布料,暗青色也正合适。
大致会做成一件轻便的裘衣......先让裁缝打个样,复杂的皮毛拼缀也托手于人,不然都交给她也太令人头大了。
剩下些需封边或缝合的地方,她决定交由自己来办,尽管身在古代,但针黹之事她还是会的。
就剩下不到一个月,时间是紧张了些,但也不是做不成。
等衣衫做成了,可不是让他穿去带兵练武用的,平常穿穿就罢了,得仔细照料着。
她这样想着,手里的短针也穿过不少线头,十多日过去,衣衫是渐成模样了。
再过了些日子,竟难得放了晴,日光将金黄的叶片照得更为刺眼。
先前的那些不合宜的插曲,也渐渐被抛在了脑后。
路晚双在院子里荡起了秋千,瑞雪在她背后用力推她,但她还仍旧嫌荡得不够高。
瑞雪一边使力,一边嘟囔着说:“那让将军回来推着您好了,怎么都比奴婢好。”
路晚双攀住两边绳,停了下来,跟她说:“他又不会收力气,那样又不好玩了。”
瑞雪点头称是,夫人的心思就是这样的,哪哪儿都难顺意。
等玩尽兴了,她让瑞雪去做自己手头的事,自己本想在桌案前提笔写些东西,但玩闹过后难免困倦袭来,竟一不小心就伏在桌案上睡着了。
路晚双难得又梦见还在现代时发生的事。
是刚上高中时,午觉睡醒下了场大雨,一直下到放课铃响。
她望见窗外就开始担忧,雨落得这样厉害,该怎么回家去啊。
那时候又不像年纪再大点会每天都往书包里塞一把折叠伞,奶奶有事要忙不一定顾得上她,刚开学班里又没几个认识的人。
路晚双站在教学楼一楼,定定地看着满是水坑的路面,和撑着伞陆陆续续离开的同学,或是有家长来接的两三个背影。
她叹了口气,将校服外套反过来举过头顶,尾端披在背上。
可正当她踏出第一步时,水珠在帆布鞋周边溅开,一把深黑色的伞罩在她头顶上方。
路晚双将头抬起,一张熟悉的清秀脸庞映入她的眼帘。
俞乔戴着耳机,默默地为她撑伞,隔绝周遭事物。
路晚双一见着他,惊喜地大声说道:“俞乔!”
“你竟回来了啊!”
小学毕业后,俞乔一家就从那栋楼搬走了。
当年她还哭着抓着他的衣摆不放,鼻涕都抹了一手。
这还是他们三年后的第一次相见。
不过自己这样狼狈的样子竟然被他撞见了,路晚双将外套重新穿回身上,有些不好意思。
俞乔对她笑笑:“又忘带伞了?我送你回去。”
路晚双仿佛他乡遇故知,逮着俞乔一个劲问个不停。
她问他在哪个班?为什么突然回来了?还会再走吗?
俞乔不厌其烦地一一回答了她。
“抱歉,入学手续太多,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路晚双当然没有想责怪他的意思,内心高兴得不得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满的事呢?
一个没带伞的雨天,有俞乔撑伞送她回家。
但梦是梦,很快支离破碎了起来。
俞乔似乎还与她说了些话,但她却听不清了,连他的样子也渐渐模糊。
路晚双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她蓦地睁开眼,对上的是同样一双眼睛。
她有一瞬的讶然,认清自己身处何地后,竟转为失落。
明明在这之前,她都是十分开怀的,都快接纳这个家和他了。
但现在却不知所措。
燕应清踏着黄昏回府,推门进到卧房,见到的便是妻子趴在案上酣睡的纤瘦背影。
此情此景可爱,一身风尘都散去不少。
他走上前去,想为她披上件衣衫,偶然间却瞥见压在她手肘下的一叠纸卷。
纸上的字他是认得的,连在一起却不怎么能看懂了。
高考、电话、互联网......那是什么?
最下面压着的,又是她从前画过的画卷。
路晚双嘴角弯了弯,口里还呢喃着什么。
接着眉头皱了皱,像是要醒了。
燕应清伸出的手,又滞在了半空中。
她醒了。
像往常许多次一样,睡眼惺忪,半睁着眨了眨,再与他对视。
那一眼竟是无比的落寞,都落在他的眼里。
他一定没看错。
他内心本悬着的石块,直直地坠下,落到一片深水潭中,无声无息。
为何总疑心是一戳即破的幻象?
“怎么睡在这儿了?”他第一句轻声问。
路晚双不自然笑笑:“晒完太阳本想写写东西,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没别了么?
燕应清眉眼笼上层郁色,不经意往后退了两步,拉远了彼此距离。
路晚双刚起身,想为他将外衫换下,可见此举动,蓦地身形一滞。
“怎么了?”她总能敏锐地抓住周遭一切转变的情绪。
燕应清无法像往常一般,将自己心底的悁忿按下。
她不是见异思迁,也并非移情旁人,而是在遇见他之前,就早已心有所属。
他不禁想起那先前曾问过的话,还有另些没说出口的:“信是没关系,那其他的呢?”
路晚双被问得茫然无措,变了神色。
别的......为何非在这时候又被提起?
明明已经有了答案的轮廓,燕应清还是忍不住接道:“你常画的肖像,那究竟是谁?”
他自是能猜到的。
方才的一切情绪霎时便如触冰般熄灭了。她垂下头,有须臾的时间,没有言语。
她不回答他。
连骗骗他都不肯。
燕应清并不知晓自己想要何种答复,如何如何都令他如骨鲠在喉。
他将手中的纸缓缓放下,抬头望她:“我与他,很像么?”
像到你新婚之夜竟喊出了他的名字。
路晚双与他对视,没办法再逃避。
她忽地感到自己被一望不尽的哀愁席卷,上一秒仍是如胶似漆的假象,下一秒却天翻地覆。
沉浸在过去的假象,醒来却什么都没有了。
她都再也回不去了,他还这样问她。
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她又能怪谁?
明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个躲不过去的难题,她却又生出些妄想。
路晚双强撑着说:“你们一点都不像。”
燕应清不信。
“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只能这样问。
当她主动揽上他的脖颈,当他们双唇相贴时,她分得清眼前究竟是谁吗?
直至最亲/密无间的时候,她又以为是谁?
对她来说,不管是谁都无所谓吗?
“你不信我?”
路晚双眼前视线模糊,控制不住对他喊道:“都说了是不一样的!”
能让她怎么解释?
一定要让她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了吗?她与那池沼里的烂泥、只剩残躯的枯枝有什么区别?
她不想再闻到自己身上的腐烂气息,不想再回忆起那沉重死寂的水。
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像淋不尽的暴雨,一场能够淹死她生命的潮湿。
她都忘了,自己一开始只是想活着。
因在他,果也在他。他却为她拭去颊边潮水一般的泪:“哪里不同?”
还非要追问。
路晚双觉得他真是讨厌极了,一个彻彻底底糟透了的人。
“你连他万分之一的好都比不过!”
此话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