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冒雨而来
承前殿内,太子翻阅着太极殿送来的早已经做好批注的奏疏,并未真的在意上面写了什么,只是示意随侍一旁的非晚将明华殿内发生的一切继续说下去。
非晚迟疑着开口道:“眼看陛下都要降罪于吴王妃,太子妃竟当众挑明,是她找吴王妃要的那,助兴之物——”非晚暗暗瞥了高座之上的太子一眼,见他神色未变,才继续道:“太子妃说,至今尚未与殿下圆房,让她十分困扰。”
刘承胥翻阅奏疏的指尖微微一松,凤目轻挑。
看来,他没有跟去是对的。
他知道她有能力应对这一切,而她也深谙父皇需要的只是表面和谐相处的太子与太子妃,顺势而为,既帮了吴王妃,也让父皇放心。
他站起身,悠悠走下殿前玉阶,对怔在原地的非晚道:“走吧,去接太子妃回来。”
迈出殿门,他才注意到踌躇在殿门口的李萱,他了然道:“李三娘,都想起来了?”
李萱也顾不上行礼,焦灼道:“殿下见谅,只因此事牵涉家兄,故不敢在太子妃面前挑明。而今知道可能牵连太子妃,说什么,臣女也该告诉殿下的。”
刘承胥点头,示意非晚退下,然后向李萱确认道:“那些话,是李嵩让你说的?”
李萱懊恼不已,“二哥也是为臣女考虑,知道臣女心系——”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话,她忙改口道:“知道臣女不愿嫁给翊王,才出此下策。”
刘承胥抬头看了眼天色,淡然开口道:“他怎么告诉你的?”
李萱老老实实重复哥哥的话:“太子妃最为仁善,只要小萱当众求她,事情就会有转机。”
刘承胥眉心微蹙,他怎么就把李家这个最大的变数忘记了。
见太子没有说话,李萱继续道:“殿下,太子妃会有事吗?”
他答得简单,“不会。”
她顿了顿,谨慎道:“那么,臣女的兄长——”
日曜隐入云层,看上去像是要落雨,太子收回眼,狭长凤目在半敛间,淡淡扫了李萱一眼,眸子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却不由得让李萱心头一紧。
不知为何,她竟开始怕他。
尤记得,在她小时候,太子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皇后姑母还在,陛下任命父亲为太子太傅,他们常有来往,太子虽然地位尊贵,众星捧月,却平易近人,至诚至真。即便在雍州时,他因为被刺杀不得不掩饰身份,待人接物变得冷淡疏离,却也会在她送药时对她释出一个和善的笑意。
可如今是在东宫,朱柱素壁间,她真切感觉到,眼前人是一国储君,而不是她认知里的表哥了。
她缓缓垂下眼,再未将话继续说下去。
却听太子答复道:“你二哥之所以这样做,不过是因为多年前的自己,没有争取而已。”
“孤,不会放在心上。”
李萱愕然,虽有不解,却含糊应声。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眼看着要落雨了,你早些回去吧。”
看着李萱远去的背影,刘承胥眸色冷了三分,对归来的李谅道:“查清楚了吗?”
李谅本来亦随太子的目光望向李萱,在听到太子的询问后,方才躬身答复道:“据太尉府上的暗桩来报,是李嵩。”
刘承胥收回眼,沉默着没有说话。
李谅推测道:“李嵩行事一向如此,背后,应该没有人指点。”
如果只是让李萱当众拒婚,或许是李嵩所为,但是那句利用萧旭的话,却不像是他能说出口的。
白玉扳指在刘承胥的摩挲间一圈又一圈,不紧不慢地转着,他的话分辨不出半分确切的情绪,像是在自说自话,又像是在对李谅说:“没有人指点最好,孤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动这个表哥,让舅父寒心。”
*
方才还艳阳高照,眼见得大雨顷刻间就落下。
因为要将苏兰溪体面地送归本家,萧旭走得晚了些,而刘承焕因为要留在明华殿处置伤口,也没有走。
萧旭站在明华殿外的长廊下。雨珠一颗一颗砸在廊顶瓦当上,噼啪声越来越密,震得廊下惊鸟铃乱晃,她一袭月白宫装亦被疾风掀得猎猎翻飞。想来明华殿的宫人也为这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刮得乱了方寸,此时竟无一人得空顾暇她。
她就独自站在那里,抬眼望着廊外被雨雾席卷住的远山,发丝沾了细碎雨珠,亦不为所动。
今日明华殿内发生的一切,很快就会被传回南国,到那时,父皇一定会安排人来。却不是因为担心她孤身一人远在北汉应接不暇,而是担心她未能及时讨得太子欢心。
狂风骤然掀开临廊的窗扇,发出哐当的一声响,刘承焕应声抬眼,刚好可以透过窗栏,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长廊下观雨。
他见过她长秋宫外恭顺怯懦的样子,也见过她大婚当日明艳照人的样子,却从来没见过她面对疾风骤雨、衣袂翻飞,却不为所动的样子。
当下,她静静遥望远山,看上去竟有些落寞。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不为名节所累,不动声色地改变了今日所有不利于太子的局面,甚至拉拢了吴王。
只不过,竹西不可能欺君,他们既然尚未圆房,她又为何会如此倾尽心力地帮他?
她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事实上,一开始,她选定的盟友分明是他。
太医署处置伤口的小官以为是自己手上没轻没重,弄疼了静安王,见他眉间微蹙,小心询问道:“殿下,还能忍吗?”
刘承焕缓缓阖上眼,试图将此景从眼前驱散,只是殿外雨声急不可耐,廊下衣袂翻飞的孤影随雨声钻入他的耳,嵌进他整个身体。
许是感受到身后目光,萧旭缓缓收回眼,转身看去,却只看见宫人正在将被风掀开的窗扇阖上。
再转眼,雨雾迷蒙中,她仿佛看见冒雨而来的太子。
暴雨如注,他撑伞走在雨里,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直到他走近她的身边来,为她拭去额际雨珠,她才敢确认是他。
竟真的是他。
她凝望着他眼角那颗沾了雨珠的泪痣,想抬手为他拭去,却在手将抬起的一瞬顿住,最终将手紧掩于袖中,只淡淡说了一句,“这么大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