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番外1
落了锁的贤亲王府,多日来并不显得凄冷。
一则,亲王贬至沧州的消息,在许多五爷派系官员眼中,反而是大局谋成的始端。
各家夫人更不敢怠慢,打着安抚亲王福晋与子嗣的名号,不断送来补品宝物。
一连数月,贤亲王府上的华服佳肴源源不断从府外送来,偏偏涉及人家数量之多,叫宫里不好责怪。
有言谓之,此乃“人心所向”之势。
当素来以内外有仪、教养深成的王府侍女,也开始压低声音,在廊庑指尖暗暗传递不安。
蔡氏知道,殿下败了。
侍女清细的谈论声从窗隙中钻过,细密地落进寒玉堂的主人耳里。
“禁军把整个王府都围上了?!”
“是啊……方围到后门呢。”
禁军封府,诛族之祸……蔡令宜闭上眼,自知命运不妙。
若是殿下赢了此局。
当是自己的宁家军重仗阖府,待再次大开府门时,便是迎她过大清门入主中宫了。
“砰——!”一声轻磕从木栏小床上发出,打断了蔡令宜的思绪。
“囡囡!摔得疼不疼?”
小福棣坐在实木地板上,圆眼瞪着自己摔红的大腿,一声未哭。
她学着蔡氏的样子,揉了揉自己的伤处,说词还不连续:“揉揉,呼呼,不痛。”
在蔡令宜担忧的神色下,小福棣灵动地抬手指着木栏,做出晃动的动作。
“囡囡是说木栏松了吗?”
“嗯!”
小小的福棣朝娘亲露齿一笑,天真地认为娘亲脸上的担忧,在知道她摔倒的原因后就能一扫而空。
……
“霞珮。你带福棣去右翼楼安置,在蔡家的人来接之前,不许跟孩子分开。”
蔡令宜将孩子抱在手里颠颠,似乎想要记住福棣这时的分量,或者说是抱她的感觉。
“禁军里也有我的人。你去……”
福棣最后被霞珮妈妈抱走时,依旧乖巧,不哭不闹,直勾勾的眼睛黏在娘亲身上。
或许等她长大,便也不记得这与娘亲天人永隔的最后一眼。
蔡令宜已摸到一丝清明的局势,五殿下当殿伏诛,端王身死,殊宁被契丹人带走。
而她作为虚中子,这些年所行并非只是随夫谋逆,更在于借权弄局,争的是登基后如汉朝帝后分权的权力。
她这样一枚棋子,若逢有智之主,尚可驭之为利,再做辅政之才。
但老九夫妻死的死,散的散。
让她落于新帝这样中庸之辈的手中,怕是用之无方又惧起锋芒,终有一日被蔡氏反噬。
既用不得她,便只剩逼她赴死一条路可走。
蔡氏将木栏小床的棉被软枕整理好,依旧直着背脊坐在那方靠椅上。
那她索性先行一步,借残余之力,将此生最后一事做尽,再无憾事。
是夜,城北,后永康胡同。
一道闪电劈入汪家大院,火光瞬间窜起,不过片刻,整座宅子便陷入火海。
尤其是前院左厢房,火势来得太急,房梁坍塌,救都来不及。
待天明火灭,院中已是一片焦土。
清点之下,左厢房内一名汪家远亲女子,连同她一双无父儿女。
无一幸免,均被烧死。
但让人心惊的是,那夜过后,参与救火的人里渐渐传出些不太干净的说法。
有人说,在那女子的房中,除去三具尸身外,还多出一具无人认领的男尸。
细看面骨轮廓,竟与武英殿大学士蔡阁老有几分相像!
只不过没过半月,新帝下旨,蔡氏一族尽数抄没。
蔡阁老之死,也随之盖棺定论,无人敢提。
……
寒玉堂的烛火从午时摇晃至傍晚,绢白窗纸上的温婉身影也从榻上坐着的起身,绕着一方书桌,原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蔡令宜听着来报的蔡老身死的消息,隔着门板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把自己锁在寒玉堂五个时辰了,终于是熬到深夜众人放松懈怠的时候。
如王府下人一样,亲耳听到自己父亲成功被烧死,蔡令宜也吹灭了烛火,转身向侧寝走去。
她卸下了一身戒备,摘下了十三年来日夜戴在脸上的面具。
作为蔡令宜的一生,其实算得上顺遂。
未出阁时,她是京城里最被称道的闺秀。
名声清正,行止得体,容貌也不艳不媚,却让人一眼难忘。
官夫人提起她,多要说一句“此女该去最好的地方侍奉”。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女子最好的归宿,只有天子脚下。
入皇室后,连最挑剔的宫中规矩,在她身上也找不出半点错处。
皇帝满意她,宫中女眷提起她,也少有不服。
她像一件被精心打磨的玉,温润、安静,从不刺人,却自有分量。
至于她的夫君——贤亲王殿下。
世人说他心有不臣,说他终究要反。
可这些年,他待她却始终周全。
进门没多久,便挣得亲王头衔,让她享有的规制再拔高一度。
夫妻间该有的体面给她,该有的敬重也从未少过。
蔡令宜这样伶俐的耳风,若真有半分亏待,不可能察觉不到。
只是她一直想不明白。
为何这么多年伉俪情深,他们却始终没有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埋得很深。
她从不去碰,从未请太医诊过,从未暗地服下民间偏方。
直到这一刻,蔡令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她明白了天机。
原来如此。
是皇帝啊,连子嗣唯一繁茂的一脉都能一并斩尽。
血脉在他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手抹去的东西。
既然如此,这一脉在他的儿辈这里断掉,也不算意外。
她笑得很轻,像是醉后春风,沁人,悠然。
蔡令宜脑中冒出一个离经叛道的大胆想法。
没有孩子,何尝又不是一件好事?
像她这样被至亲之人丢在世上的人多着呢。
连蔡家如此家世,都落的这么一个下场,普罗众生活到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
为何又要让一个孩子,被牵着来到这世间,大约也只是再添一段苦楚。
蔡令宜的眼前晃过很多年前的一段景象。
那个被锁住的房门,紧闭的窗,还有再也没能走出来的人。
“娘。”
“女儿为您报仇了。”
蔡令宜怔愣地望着面前的炭火星子出神,轻声呢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