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表功封赏
消息从县里彻底传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六月中,颍川平了。波才的残部在西华被朱儁彻底打散,境内成建制的黄巾四散奔逃。
村里当天杀了一头猪,全村一人分了一碗肉汤、一小块肉。三年没见过荤腥的周狗剩,捧着碗看了半晌才敢喝,喝完眼睛红了半天。
热刘亮坐在门槛上,碗里那块肉他一直没动。
颍川这一场乱,死绝的村子不下百个。人死了,地空了。官军一走,郡县就要重新括田、造册,这些无主的地,最后都要落到册子上有名字的人手里。
而他现在这个屯田督种,是县里给的名头。县里能给,就能收得回。
他要有一样县里收不回去的东西。
翌日一早,他进了城直奔荀彧府上。
荀彧见他来得急,先是一愣。刘亮坐下后也没绕弯子。
“荀公,我要表功。”
荀彧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
“公想到明年了。”
“不错,县吏以上三年一换,明年若换了县君,看见我这五百亩熟田,想动我有的是法子。我需要一道护身符。”刘亮说。
“朝廷的功。”荀彧接了下去,“县里动不了。”
“对。”
荀彧看着他,忽然笑了,旋即摇摇头。那是刘亮认识他半年以来,头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轻松。
“彧原想哪天来劝公表功。”他说,“没想到公自己先寻来了。”
“荀公肯帮?”
“帮。”荀彧起身取纸笔,“但有一样——这个功,公不能自己去讨。”
“军中表。”刘亮说。
荀彧提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面露赞许。
“公这半年做的事,军中都记着。”荀彧铺开纸,提笔,“彧替公理一理。其一,长社战前,公输苇束、油膏于军前,献束火之方,三倍的价钱摆在眼前,不受。此有军需营任军需的档。”
“其二,长社战后,公开村收伤兵二百一十七人,六日之间,活二百零八人。”
他停了一下。
“其三,”荀彧继续,“公村里制的伤科药酒,随那二百零八个活人回了营,朱公麾下医工已用之于全军。彧前日在城中,听一个从西华下来的军侯说,如今军中管那东西叫……”
他顿了顿。
“叫刘家水。”
刘亮“噗”地一声。
“什么水?”
“刘家水。”
“这名字也太难听了。”
“难听不要紧。”荀彧说,“要紧的是,如今颍川四万官军里头,认得这三个字的,不下几千人。”
刘亮凑过去看那份正在写的草稿。看了两行他就发现一件事:上头没有一个字提“义”,全是数字。
输料若干,献束火之方,三倍之价不受。收伤兵二百一十七,活二百零八。制药酒,军中赖之。
“荀公。”
“嗯?”
“这上头怎么没写好话?”
荀彧看了他一眼。
“公在乡里,好话说得越多越好。”他说,“可这份东西是要递到洛阳去的。洛阳那边看奏疏的人,一天看几十份,每份上头都写着忠勇义烈,看到最后什么都记不住。”
他伸手在那几行数字上一点。
“但他们记得住二百零八这些数字。”
刘亮看着那几行字,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慢慢落下去了。
他要的护身符,就在这几行数字里。
荀彧写完,吹了吹墨,将纸张卷起来。
“表功的文书,彧明日就送出去。”他说,“走军中的路子,递到皇甫公幕府,随战报一并上洛阳。”
“多谢荀公。”
“公先别谢。”荀彧把那卷东西收进袖子,“这份东西递上去,是好是歹,不在彧,也不在公。”
“在谁?”
荀彧往北边——洛阳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看它的人。”
洛阳,南宫。
天子刘宏这几日心情不错。颍川的捷报六月里刚送到,皇甫嵩在长社一把火烧了波才数万贼众,朱儁跟着掩杀,颍川一境肃清。这是黄巾闹起来以后,头一份像样的好消息。
案几上堆着一摞奏报。最上头那份是颍川太守种拂的,说的是别的事。天子没心思看那个,他手里捏着皇甫嵩那份长长的军报。
军报后头附了一串名录,是这一战里有功的地方人等,请朝廷叙录。天子本来是一目十行地扫,扫到一处,视线忽然停了。
那一行写着:颍川阳翟长明村屯田督种刘亮,输军料于长社、献束火之方而不受其价,开村活伤兵二百零八,所制药酒军中赖之。
“二百零八。”天子念了一声,指头在那行字上点了点,“一个种地的屯田督种,活了两百多个伤兵。皇甫嵩的军报里,怎么特地提这么一个人?”
殿中一时没人接话。
天子的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落在班列里一个人身上。
“宗正。”
那人出列。五十岁上下,身形清癯,正是宗正刘焉。宗正一职,掌的就是皇族的谱牒、宗室的名籍。天子问宗室的来历,问他,是问对了人。
“臣在。”
“这个颍川的刘亮。”天子把军报递给内侍,让转呈过去,“名录上说是汉室宗亲。你管着宗谱,你查查,这是哪一支的?”
刘焉双手接过,垂目看那一行。
他并不需要翻册子。宗室的支脉,尤其是散在各郡、久不通籍的旁支,正是他这个宗正日日过手的东西。他看着“刘亮”“颍川”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回陛下。”他抬起头,“若无差错,此人当是高祖之子淮阳王,后追谥赵幽王的刘友之后。”
“淮阳王、赵幽。”天子把后面的谥号在脑子里过了过,瞬间明白了这一支是怎么回事,“那是老早的旁支了。”
“是。”刘焉说,“淮阳一支,历世既久,散落郡国,多已不通朝籍。能在乱世里守住一村、活人二百,倒是难得。”
天子把这话咂摸了一下,脸上有了点笑意。
“高祖苗裔,散在乡野,还知道替朝廷收流民、救治伤兵。”他说,“这才像是刘家的种。”
他挥了挥手,示意把这一段叙录记下。
“既是宗亲,又有实功,不可薄待。着议叙封赏。”
刘焉躬身退回班列。他站定以后,垂着眼,把“淮阳王刘友之后”“颍川长明村”几个字,又在心里默了一遍。
这个名字,上了天子案前。
殿上的事,转头就会被别的军报、奏疏盖了过去。天子不会记得太久。可宗正这个位子上的人,记性向来比旁人好一些——尤其是记那些散在乱世里、还没显出来的宗室远支。
数百里外的那个种地的人并不知道,这一日,他在洛阳的金殿上,被人过了一次眼。
隔了不到一个月,洛阳来的圣旨就到了长明村。
这天早上,村口来了十几人,旁边还跟着个领路的小吏,正是三月里和刘亮打过交道的曹吏。领头一个穿着深绯的官服,面白无须,手里捧着个匣子。
李二狗一看那阵仗,撒腿就往村里跑,跑到一半就开始喊,一嗓子把整个村子喊醒了。全村乱成一团的时候,新并过来王家的那位胖村长挤了进来,怀里又抱着一卷竹简。
“老朽这备着呢!”王村长把竹简抖开,“迎旨之仪,十四条!”
刘亮也没心思拦他,村里正乱着,能有个人张罗总比没有强。前头几条念得飞快,什么男左女右、案设于村中,念到“闻旨则跪”,王村长忽然卡住了。
“跪时怎么了?”刘亮问。
王村长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没写完。”他说,“写到这儿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跪。”
刘亮:“……”
村民赶紧从灶房搬出来案桌,擦了三遍。案上摆好清水、柏枝,外加顾皓月摆上的陶碗。
刘亮问她这是干啥用的。
“香灰。”
“咱没有香。”
“我知道。”顾皓月说,“摆着好看点。”
四百多人分成两拨,男左女右,站在村中那块空地上,站得比操演的时候还齐。
使者进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这一路过来走了七八个县,宣的旨不下十道,见过跪成一片的,见过慌成一团的,见过缺胳膊少腿凑不齐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脸上那点程式化的傲气收了几分。
“何人是刘亮?”
刘亮上前一步,撩袍跪下。
“刘亮接旨。”
“跪。”
“已跪。”
“……余者亦跪。”
身后众人“哗啦”一片跟着跪下。使者展开那卷东西,开始念。
刘亮跪在那儿,额头磕在土上,听着头顶上那些文绉绉的句子。
一个字都没记住。
他只听清了后头几个词。
屯田督尉。
关内侯。
念完了,使者把那卷东西合上,等着。
底下没人动。
使者咳嗽了一声。
刘亮猛地反应过来:“臣……某……”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谢主隆恩那是清朝的词儿,汉朝人该怎么说来着,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最后一咬牙,磕了个头,用了自己最有把握的一句:
“臣刘亮,谢陛下。”
使者点了点头。
刘亮长出一口气,心说过关了。就四个字,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使者走后,村里又杀了一回猪。刘亮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卷绢布,上头的字很好看,最后头盖着一方大印。陈乐蹲在他旁边看了半天。
“关内侯,无封地,无俸禄。”陈乐说,“哥,你图这么个空头衔干啥?”
“空头衔?”刘亮把它卷起来,慢悠悠的,“这上头盖着洛阳的印。”
陈乐没接上。
“明年县里换个人。”刘亮说,“他看见咱这五百亩熟田,眼睛能不红?想动咱,田籍不清、私聚流民、私藏兵甲——罪名一挑一个准。”
“那这玩意儿……”
“他要动,得先掂量掂量:一个县尉,动一个洛阳给了爵位的人,值不值。”
陈乐盯着那卷东西,慢慢明白过来了。
“合着……咱这是买了个保险。”
“你这话说得……没毛病。”刘亮把东西揣进怀里,靠上门框,整个人闲适地倚着。
“陈乐。”
“啊?”
“今天我跪在那儿的时候就在想:老子这一跪,值五百亩地。”
陈乐“噗”地笑出来,笑完擦擦眼睛。
“哥,你这人真没劲。人家封侯拜将,好歹仰天大笑三声。你倒好,跪那儿算地。”
刘亮“嘿”了一声。
刘亮没能歇多久,没过几日,长明村就来了一支商队,前前后后八辆车,二十多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姓甄名五,一张脸圆得像个盘子,一进村就开始笑。
“侯爷!”
刘亮吓了一跳:“叫谁?”
“叫您呐!”甄五拱手作揖,“关内侯,可不就是侯爷?”
“我担不起。”
“担得起担得起。”甄五笑呵呵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我这一路从中山过来,一路都在打听。”
“打听什么?”
“哎哟我的侯爷呐,刘家水在外头都传遍了。”
刘亮:“……”
“这个名字实在难听。”他忍不住说。
“难听有难听的好处。”甄五说,“在下这一路上听见的时候,只当是个笑话。可一连听了三回,三个不同的人,三个不同的地方,都跟我说了同一件事。”
“什么事?”
“说颍川有个村子,出了一种水,浇在伤口上,人就不烂了。”
甄五收了笑。
“侯爷,咱是做买卖的。咱这辈子听过一万种传言,能被三个不相干的人说同一件事的,只听过三回。”
“哪三回?”
“头一回是蜀锦。”甄五说,“第二回是西域的琉璃。第三回,就是您这个刘家水。”
谈判的地方,就在柴房,房间角落里还码着一堆堆柴火,甄五进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侯爷,咱们……就在这儿?”
“就在这儿。”刘亮往柴堆上一坐,手肘枕着胳膊,招呼道,“甄管事随意。”
甄五看了看那堆柴,又看了看边上那个坐得笔直、膝盖上摊着账册的女子,慢慢地把笑收了两分。心里嘀咕:这不是不懂规矩,这是不打算跟我玩虚的啊。
“侯爷,我开门见山。”他坐下了,“这个酒,我要包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