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双喜临门
昨夜雨打花蕊,又遇春风,再受春恩。
云圆醒时头脑发胀,只晓得又梦到丈夫了。
丈夫长得好,人更妥帖,眉眼清朗,十几年如一日,即便死了也让云圆常常念起,宽肩窄腰,每当梦醒,都十分尽兴。
云圆需求浅,梦里想一想便能饱足,其实丈夫存世时他的日子还难过些。
虽然这样说很没良心,但私心里,云圆还是觉得,守寡的日子真是无一处不好。
就是忒无聊了些,好乖儿青昭去剑宗后无人相伴,他辈分高,无人敢督促,修炼锻体一类全凭自觉。
云圆就很没有自觉。
云间临生前是一族之长,威严甚重,平日还好,但一涉及修炼便严苛得厉害,吃穿玩耍也是,管得云圆苦不堪言。
现下算是无人能管他这懒骨头了,云圆一无前程可拼,二无家族要撑,自然一日更胜一日惫懒,每日逗逗旁支侄儿,再有插花描画等附庸风雅的趣事,过得无甚波澜。
外人却误当他是丈夫故去以至于再无生志,整日的寥落浑噩。
毕竟云氏的家主夫人是家主亲手抱回来的,据说是从魔族手中救下,而后一年年地养大,甫一成年便结契作了夫妻。
救命之恩,养育之情,又是少年夫妻,情谊深厚常人自然无可及。
忘不掉,长思念,人之常情。
识得云夫人的人都是这样猜测的。
宗族怜爱他这个年轻守寡的双儿,家主刚去世时多安慰,后来忧心他寡居无趣,欲为他再结姻缘。
云圆是很不情愿的,不说他还念着恩爱数十载的丈夫,光论守寡,也没旁人想得那么素淡。丈夫生前高坐家主之位,故去后留下的妻儿也位高,云氏族训好,宗族庇护他,子侄爱护他,云圆是很快活呢。
再说,死去的丈夫规矩多,云圆才不要再来个管着他的丈夫呢。云间临只有一个,他才不受旁人的委屈。
只是到底不能把这话放到明面上说,外人眼中,他毕竟是丧夫的可怜双儿。
纵使和丈夫再恩爱,可他已经去世了呀,活人怎能替死人守节?
况且,双儿受身体所限,总是要与人双修的,不然修为困在元婴再无寸进,区区三百载寿数,眨眼便无,对云圆这样矜贵的双儿岂不是太残忍?
惜云氏寡妻者甚众,便都爱替他做媒,想他再结好姻缘,勿要为死去的丈夫伤怀。
云圆生的娇怯,心思也软,旁人真真切切地与他说和,推拒的话便总也说不出口,于是早几年,他相看得尤其频繁。
来者都是云氏仔细挑选过的,无一不天赋与相貌具佳。
只是看也看过了,最后被问及如何时,云圆总眼眶红红,嗫嚅着,说又想起了亡夫。
这样的话有几分是真,只有云圆自己知道,他现在其实已经很少想云间临了,更多的是不想改变这样惫懒的生活。
第一氏族的少年族长,常人自是难以企及。
情深意重至此,有意者又怎好强夺他志?
宗族长老一时无言,一时宽慰,渐渐不再提及再嫁之语,随云圆的意思罢。
如此再过十数载,他已年满百岁,长子也成了剑宗首席,不日便要归家探亲。
难得的双喜临门,宗族便盘算着要大办一场,诸方豪杰,尽数邀来云氏同乐。
云圆是这场大宴的当事人,更是不能偷闲,方方面面都要送来让他看一眼,忙得人头晕眼花。
昨日送来的是几大本掌厚的花样册子,云圆上次啃书还是丈夫教他记心法,好不容易挑完款式,仿若御剑飞了整日般累,晚上没吃几口饭就上床睡去了。
许是劳累过了头,故去的丈夫也心疼,想要宽慰他,云圆时隔许久再度梦见了亡夫,由着他带他酣畅淋漓。
次日恍恍惚惚,自行疏解几番,彻底醒了神,便又神清气爽。
“夫人,下头的几个掌柜来送花样了,现下在前厅候着,您想何时传唤他们?”
带着点滞涩的声线,云圆埋首磨蹭软枕,半晌,才伏在锦被上懒懒回头,隔着层朦胧床帷,一高个身量、瘦削体型的人影立于床畔。
人影站相端正,在夫人床前,但并未垂首避之,面孔直直对着床帷,近乎忤逆的动作,云圆却并不在意,他已经习惯了。
木傀儡而已,是丈夫留给他的遗物。
傀儡是木刻的眼珠子,被望久了,竟也生出被凝视的感觉。傀儡说的话云圆没往心里去,反而神思发散,在这样的场景下,想起这傀儡承过丈夫的一缕灵识。
他总起不来床,之前丈夫在外忙碌时,就会用灵识顶着木傀儡的壳子来唤他,影子和现在印在床帷上的一样。
“夫人。”
木傀儡又唤道,滞涩感较之刚才仿佛减弱了些。
云圆探手勾开挡在眼前的纱帷,一线天光照入,他往后躲了躲,只露出半张脸来。
“哎,你等等……”他暂时不想搭理什么掌柜,眯着一双圆眼瞧木傀儡,目光同样不避不闪。
一直被好好养着,云圆的心性和灵妖差不多单纯,他如今的地位也不需要迂回,何况这具木傀儡根本就是他的所有物。
木傀儡不懂低头,云圆回以更直白的视线,从上到下打量了它一整圈,感叹道:“你如今越来越像他了。”
本就是“他”亲手刻的,有几分相似再正常不过,云圆日日对着木傀儡,往日不觉有什么,今日却格外在意,他咂摸了会儿,说:“看来是要生出灵来了。”
养的死物生出灵识是好事,这是大功德,木傀儡从此就可以称作傀儡妖了,只是成为生灵之后多了脑子,要修炼,要入道,不好再一直待在云氏守着主人。
云圆问木傀儡:“灵心,和青昭去剑宗求道如何?你是看着青昭长大的,青昭现在是剑宗首席,好厉害了,按照化形时间算,你叫他一声兄长,他定然愿意带着你一起修炼。”
木傀儡不语,这时候又像件死物了,云圆也不败兴,抱着木傀儡的胳膊自顾自笑,由着木傀儡替他更衣,再召出流水为他洗漱。
云间临早逝,当时他们的独子云青昭将将五岁,正是粘人的时候,云圆却整日晃神得厉害,照顾自己都难,更顾不上安抚孩子,最后还是同脉长辈先抱过去养着。
等云圆精神头好起来,小孩的天赋也初显,早早被闻声赶来的剑宗接上山去,此后父子二人书信往来渐多,面对面相见却极少了。
细细想来,他们之间的亲缘竟也淡了不少,分明青昭刚出生时他极欢喜,小婴儿也离不开他,他们是日日夜夜在一处的。
云圆脸上的笑淡去了,神思不属,侧脸压在木傀儡的胸膛,既硬又凉,他却轻轻蹭了蹭,十分眷念的样子。
“过两日就是七月了,三清宫养在后山的灵荷是不是已经开了?”’
三清宫的灵荷对外称做九紫神心,结的莲子唤蕴神子,前者三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