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三分钟
凌晨4:12,心外科医生办公室。
林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手术排期表。A4纸,横向打印,科室统一格式。她用左手握着纸的边缘,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张开,像五根被拆散的缝合针。
排期表上,第28台手术的日期是今天。患者姓名栏,原本印着“周维仁”,但现在被涂改液覆盖,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个字:“林”。
她的手在纸面上方悬停了0.3秒。0.3秒里,她感受纸张的纹理——80克A4纸,表面光滑,但涂改液的位置有凸起,像皮肤上的痂。她用手指甲刮了刮凸起,指甲感受到一层微弱的阻力。二甲苯的气味。工业涂改液。和药剂科那六份报告一样。
她把排期表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她自己的A4纸。28个数字。27个划掉。她在数字27旁边写了一个字:“摘”。数字28旁边,写着一个字:“我”。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右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下。她看了三分钟。
第一分钟。她活动手指。拇指正常。食指正常。中指屈曲时慢了0.1秒。无名指伸展时慢了0.2秒。小指外展时幅度小了大约5度。
第二分钟。她握拳。三次。第三次握拳时,无名指没有立刻到位,慢了0.3秒。
第三分钟。她把右手举到灯光下。无名指上的旧疤。4毫米深。二十年。疤痕周围的皮肤比三个月前薄了0.5毫米,比昨天又薄了0.05毫米。她能看到下面血管的蓝色轮廓。
三分钟结束。她放下手。她起身,走向洗手池。
洗手池在办公室旁边的小隔间里。她打开水龙头。水流是冷的。她用左手试水温,然后调到37度。热水加入。她把手伸到水流下。
右手先洗。从指尖到手腕。水流过疤痕时,阻力不一样。疤痕表面的角质层比周围薄,水流的速度在那里稍微加快,像河流流过浅滩。她数了五滴从指尖坠落的水。第五滴落下后,她关掉水龙头。
她没有擦手。她让手自然风干。水分蒸发带走热量,皮肤温度下降。右手无名指的指腹在蒸发过程中出现了轻微的皱缩——像长时间浸泡后的皮肤纹理,但她只洗了十秒。皱缩是因为皮下脂肪层变薄,真皮层失去支撑。
她用左手,一根一根地掰直右手手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掰完,她把右手平贴在洗手池的边缘。不锈钢,18度。凉意从掌心渗透到皮下,像电刀止血时热量从组织表面渗透到深层,但方向相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是长方形的,挂在洗手池上方。她的脸在镜子里是苍白的,短发,白大褂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系。她的右手平贴在金属边缘,左手垂在身侧。姿势像一台被暂停的手术——做到一半,器械还在手里,但动作停了。
门开了。砚山走进来。他没有敲门。他站在门口,距离她大约两米。
他说:“醒了。”
林栖没有转身。她说:“谁?”
“周维仁。”砚山说,“ICU。6:00撤了呼吸机。自主呼吸恢复。血氧94%。他说要见你。”
林栖说:“纪委呢?”
“明天。上午9:00。”
林栖说:“陈牧野。”
“在科室。昨晚没走。值班室。灯亮到凌晨3:00。”
“李建国。”
“设备科。昨晚有异常登录。信息科日志显示,23:17,访问了基因筛查系统。操作内容:批量删除。删除9月10日到9月14日的修改记录。”
林栖转过身。她说:“删除?”
“删除。”砚山说,“但信息科有备份。记录还在。”
林栖说:“他急了。”
“急了。”砚山说,“因为明天纪委来。因为周维仁醒了。因为你还在。”
林栖的嘴角没有动。她的瞳孔在冷光中收缩了一下。她说:“第28台。”
“是。”
“患者姓名。”林栖说,“被改了。”
砚山走近一步。距离她大约1米。他看排期表。看涂改液。看上面的“林”字。
他说:“不是他改的。”
“谁?”
“信息科。”砚山说,“排期系统昨晚被远程访问。IP:192.168.2.15。ICU护士站。操作者ID:ICU-03。王丽。”
林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收缩了大约0.5毫米。她说:“王丽。”
“是。”砚山说,“但王丽说,她没有操作过电脑。她说,昨晚22:00到24:00,她在病房巡房。没有去过护士站。”
林栖说:“谁用了她的工号。”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