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Chapter10
陈光临,陈家。
季南星想起来了。
陈家与季南星母亲的娘家,本是多年旧友,亲如一家。
后来,陈家大女儿嫁给了季南星的舅舅。
亲上加亲的良缘,谁也没有想到,这段婚姻走到最后,只剩一地惨烈残局。
婚后矛盾层层叠叠,争吵、冷战、隔阂日日累积,感情彻底消磨殆尽。
最终在陈家大女儿为了学业独自打掉孩子,岌岌可危的婚姻宣告破裂。
两家已经是撕破脸了,体面尽失。
可谁也没想到,舅舅心性执拗、深情又偏执,承受不住妻离子散、情断义绝的打击,终日郁郁,郁结难舒,选择自杀离世。
一条人命,彻底斩断了两家所有情分。
昔日最亲的世交,一夜之间变成陌路,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岁月一晃数年,恩怨沉淀,只剩大人们闭口不谈的旧疤。
那年夏天,季南星尚幼,年纪小小,跟着母亲出门短途旅游。
火车站人声鼎沸,人潮汹涌嘈杂。喇叭播报声、行人脚步声、行李滚轮声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塞满耳朵。
母亲临时去洗手间,叮嘱她乖乖站在原地不要乱动。
可来往人流太过汹涌,一波波行人冲撞穿梭,小小的她身形单薄,被人群无意识推着挪动几步,一转头,眼前早已不见母亲熟悉的身影。
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流动的人群。
熟悉的身影消失,喧闹的环境瞬间变得恐怖。
小女孩站在原地,瞬间慌了神,手脚冰凉,呆呆站在人潮里,眼眶一点点泛红,不敢乱走,只能死死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影,等待妈妈出现。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掉眼泪的时候,一道轻快明朗的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喂,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清脆活泼的童声,干净又明亮,破开周遭嘈杂。
小女孩抬头。
烈日天光下,站着一个眉眼极其漂亮的小男孩。
他年纪小小,皮肤雪白,眉眼飞扬,笑容灿烂鲜活,浑身都是无拘无束的朝气,长得精致干净,像从小被好好宠爱、无忧无虑长大的小少爷。
他背着小小的双肩包,好奇又善意地打量着快要哭出来的她,主动蹲下来,凑到她眼前,语气软软的、很温柔: “你是不是和大人走丢啦?”
季南星抿着嘴,鼻尖发红,怯生生地点点头,不敢说话。
男孩见她乖乖软软、又怕又乖的样子,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愈发耐心: “别怕,我不吓人的。我叫陈光临,你叫什么?”
她小声嗫嚅:“我、我叫季南星。”
“小星星?”
男孩眼睛一亮,像是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笑得更开朗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道成年人的身影匆匆寻来。
一边是满脸慌张、匆匆赶来的季南星母亲。
一边是陈光临的长辈,小外婆。
四目相对的瞬间。
喧闹嘈杂的火车站,仿佛骤然安静一秒。
空气瞬间凝滞。
昔日世交,一朝恩怨决裂、老死不相往来的两家人,时隔数年,竟在人潮拥挤的车站,猝不及防重逢。
母亲脸上的慌张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僵硬、疏离,眼底瞬间覆上冷色。
小外婆的温和也瞬间敛尽,神色复杂、尴尬,带着多年未消的隔阂与芥蒂。
当年舅舅离世、婚姻破碎的惨烈旧事,尘封多年,此刻随着这场意外相遇,轰然翻涌而上。
成年人之间是翻不开的旧账、解不开的死结。
可孩子们一无所知。
三哥哥全然不懂大人之间沉重的过往恩怨。
他只看见眼前这个孤零零、软软怯怯的小姑娘,主动往前站了半步,笑得明亮又热忱,大大方方开口:
“阿姨好!我叫陈光临,我可以和季南星做朋友吗?”
大人沉默对峙,满心疮疤。
孩童天真热烈,一无所知。
妈妈冷脸道了声谢,转身带了她走。
*
病房的日光静悄悄的。
季南星望着眼前笑容明亮的陈光临,心口一阵阵发懵。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再度相遇。
记忆里人潮汹涌的车站,和此刻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重叠在一起。她左眼还裹着厚厚的纱布,一阵阵闷痛,右眼怔怔看着他,喉咙干涩得发紧,下意识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的妈妈呢?”
问话落下去,病房里短暂安静。
跟在陈光临身后进来的小外婆,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愁绪,却依旧温柔地俯下身,轻轻抚过她的头顶,柔声哄她:
“季南星乖,你妈妈也在养病,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暂时不能来看你。你要好好听话,快点好起来。”
往后的日子,陈光临常常会来病房看她。
他依旧活泼开朗,会跟她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同学之间的玩笑,把外面鲜活热闹的世界,一点点讲给困在病床的小姑娘听。
有一天,医院的护士说可以拍一张合照留念。
陈光临穿着干净整齐的校服,领口端正,眉眼飞扬,站在轮椅的侧边。
季南星坐在轮椅上,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左眼依旧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努力扯起嘴角,对着镜头,挤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下这一幕。照片里,少年笑得灿烂明媚,小姑娘勉强扬起的笑意,藏着难以掩饰的脆弱。
小外婆变着花样往医院送汤。
有时还会带来一小盒糕点,软糯微甜。
季南星没什么胃口,但陈光临爱吃,她顺势说她也爱吃。
于是,陈光临来探望时,两个人常常凑在一起分糕点。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终于风到拆纱布。
医生小心翼翼解开缠绕的纱布,季南星视线一点点重见光明。
左眼依旧留有淡淡的钝痛,视力不如从前,可她总算能够清清楚楚看见周遭的一切。
她满心期盼,以为马上就可以见到妈妈。
可等来的,不是母亲康复归来,而是一副棺木。
她被带去灵堂。
冷冷清清,母亲安静躺着。
昔日明艳动人的美人,失去了所有血色,安安静静,再也不会睁眼,不会护着她,不会喊她宝贝。
小外婆站在她身侧,轻轻推了推她单薄的肩膀,声音压抑着哽咽:“小星星,去吧,再看一眼妈妈吧。”
季南星僵在原地。
眼眶滚烫,心口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巨大的悲伤堵在喉咙,可是眼泪却怎么也落不下来。明明心里痛得快要裂开,却一滴泪水都流不出。
周遭全是哭声。
季南星参加过葬礼,她知道参加葬礼要哭的,或大声嚎啕大哭,或默默啜泣。
可,她远远地站着,不敢上前。
忽然,众目睽睽之下,她猛地转身,踉跄着跑出灵堂。
屋外的风迎面吹来,刮得她眼睛隐隐作痛。
妈妈,妈妈,妈妈……你的宝贝哭不出来……你的宝贝不是个好宝贝。
陈光临紧跟着追出来。
男孩脸上往日的活泼褪去大半,严肃不少。
他担忧地望着浑身发抖僵站在庭院里的小姑娘,安静地陪着她吹了一会儿冷风。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慢慢走到她身旁,陈光临轻声开口,“你哭不出来,没关系的。”
他轻轻地温柔地捧起她才养好一点儿的小脸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安抚似的吹了吹她的眼睛。
“小星星是最好的小星星。“男孩儿神色认真又柔软,“是因为你的眼睛刚刚才好,妈妈在天上看着,舍不得让你哭坏眼睛。”
“季南星,妈妈变成星星,在天上保佑你。”
“别哭……”
“妈妈舍不得……”
*
葬礼过后,季南星居然被毫无血缘关系的陈家收养了。
陈家是家道中落的书香之家,当家做主的是大外婆。
季南星用了很长时间才知道大外婆和小外婆的关系。
原来她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大外婆年轻时做过电影明星,眉眼依旧能窥见当年风华。
听说,大外婆感情史丰富,年轻时做过大佬小老婆,小外婆也是小老婆之一。
等大佬倒台后,两人感情依旧很好,相伴相守至今,彼此是这辈子最亲近的人。
小外婆一生未嫁,无儿无女。
大外婆膝下有三个女儿。
大女儿三嫁三离,远在国外留学,第四任婚姻是嫁给了年长她许多的天才科学家。
二女儿北上C市,白手起家,是商界赫赫有名的投行精英。
唯独小女儿,年少意气用事,赌气离家出走,后来只托人送回来一个襁褓中的男婴,就是陈光临。
大外婆打心底不待见离家出走的小女儿,连带对当年送回来的婴儿陈光临,面上也是冷淡挑剔。
可季南星知道,大外婆向来嘴硬心软,面上对陈光临处处挑剔严苛,背地里却悄悄惦记他,衣食学业,样样都亲自参与,挑选最好的。
对待刚被收养进陈家的季南星,她同样没有半分和颜悦色。
初见时便仔细打量她,叮嘱小外婆好好调养她的身体,同时定下许多规矩:坐立要有样子,不要整日怯生生垂着头,看着就烦,读书练字不能偷懒。
她不会主动亲近季南星,却默默留意眼疾恢复情况,托人四处打听眼科专家。
住进陈家这些年,季南星一日比一日健康。
大外婆严厉规矩多,待人素来不苟言笑。
但大外婆手把手教她读书识字,要求她每日晨读日报,下午不拘束学琴,学棋,学茶道,学插花……只要陶冶情操。
睡前写日记,季南星并不是很喜欢写这个,她会用谎话美化日记,但她不喜欢撒谎。
小外婆待她格外温柔。
小外婆记得季南星是早产儿,体弱多病。
“多吃的,女孩子就是要养得壮壮的。“
小外婆总说她身子单薄得像片薄纸,每日变着花样琢磨吃食。
她从不强迫季南星进食,总是轻声哄劝,看她吃得少,就盛小半碗,若是胃口好些,便多添一点。
平时大外婆性格阴晴不定,严苛起来,说话重,眼神也凌厉,叫人瞧着就害怕。
可只要小外婆在旁,他们就不怕大外婆了。
小外婆还会把她爱吃的菜专门放离她近的地方,柔声叮嘱:“多吃点,把身子养结实些。”
在小外婆日复一日的喂养下,原本风一吹就容易生病的季南星,脸颊慢慢养出一点淡淡的血色,不再是过去那副一碰就碎的模样。
而三哥哥陈光临。
他生得一副格外出挑的样貌,眉眼精致漂亮,有眼力见,嘴还甜,大人们都很喜欢他。
他脑袋瓜子也灵光,读书一点就通,性子活泼外放,校内校外都是人气王,身边总围着不少小朋友。
可不管外头多热闹,陈光临心里始终记挂着体弱安静的季南星。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