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屈原
我名平,字原。屈氏,芈姓。他们说我是诗人,说我是忠臣,说我是“楚辞之祖”。可在我活着的时候,我只是一个眼看着自己的国家在手中一点点碎裂、却什么也抓不住的人。
风从长江上吹过来,穿过郢都高大的城门。我站在这座城里,闻着江水的味道,想着楚国五百年的基业——从我祖上屈瑕受封于屈地开始,到如今,这个国家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而我是那个站在船头拼命想堵住漏水的人。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我伸手去堵,水就从指缝间漏出去。
一、橘颂
我出生在楚国归乡乐平里,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我是楚王同宗,屈瑕的后代。年少时我住在长江边上,每天清晨推开窗,能看见江面上的雾慢慢散开,露出对岸青灰色的山。那些山不高,但绵延不绝,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父亲伯庸给我取名“平”,字“原”。“平”是天地之间最广阔的样子,“原”是大地的脊梁。他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希望我这一生能像大地一样宽广。他后来又给我取了另一个名字——正则,字灵均。正则,是法度;灵均,是调和。他希望我能成为一个正直而和谐的人。
七岁那年,我开始读书。读《诗经》,读礼乐典籍,读那些被刻在竹简上的古老文字。我在读书洞里一坐就是一整天,读到天黑,看不清字了才回去。母亲常在门口等我,见了我就说:“又忘了吃饭。”
那时候我写过一首诗,叫《橘颂》。我把它刻在一片竹简上,一直带在身边。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橘树只生长在南方。你若把它移到北方,它就不再是原来的味道了。我写橘树的时候,其实是在写自己。我就是那棵只能长在南方的树。如果有人把我连根拔起,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我也会死的。后来我才知道——我写的那首诗,成了一辈子的预言。
二、左徒
二十多岁的时候,我进了楚国的朝堂。
我做了左徒,楚怀王的近臣。对内与楚王讨论国家大事,发布号令;对外接待宾客,应对诸侯。我起草法令,整顿吏治,主张改革内政。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楚国强大起来。
那时候楚怀王对我很好。每次我入宫,他都会让我坐下,问我朝政得失。我说得兴起的时候,会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划着疆界——“大王,我们联合齐国,共同抵御秦国,楚国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他听完后常常沉默良久,然后点头说:“就按你说的办。”
那时候我以为,楚国中兴的希望就在眼前了。我以为有我在,楚国就不会亡。我以为只要我说得够多、够大声,他们就会听。我以为——不是我以为,是我太想把这座城从水里捞起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想把一座城从水里捞起来,是不可能的。
三、宪令
有一天,楚怀王对我说——“你起草一份新的法令。”
我用了整整一个月,把那些想了很久的东西写成条文:整顿吏治、废除旧贵族的特权、选贤任能、联合齐国抵抗秦国。我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几遍。法令还没写完,上官大夫来了。他想看我起草的宪令。我说——“还没有完成,不能给别人看。”他走了。第二天,楚怀王召见我,脸色不好。
上官大夫对他说——“屈原每次起草完法令,都到处夸耀说是自己的功劳,说‘没有我,楚国就做不成这些事。’”
我没有辩解。不是不想辩解,是觉得辩解没有用。一个人存心想害你的时候,你说什么都是错的。
从那以后,楚怀王开始疏远我了。他不再召我入宫,不再问我朝政,不再让我坐在他面前说话。
四、张仪
后来张仪来了。他用六百里地的许诺,骗楚怀王与齐国绝交。我劝他不要信,说这是秦国的离间计。他不听。他与齐国绝交之后,张仪说只给六里地。
楚怀王大怒,发兵攻秦。丹阳一战,楚军大败,被斩首八万。汉中丢失,楚国的脊梁骨被打断了一截。我那时候已经不在朝中了。我听说战败的消息时,正在汉水边上。我站在那里,看着水往东流,忽然想——楚国也像这条水一样,一直在往下游走。
我写了一首诗,叫《离骚》。“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我在楚国的庙堂上站过,知道这座大殿里每一个角落的阴影。我在楚国的田野上走过,见过那些瘦骨嶙峋的农夫弯腰插秧。我想要一个不一样的楚国,一个让所有人都能站直了的楚国。可他们不让我做成。
五、第一次流放
公元前313年,我第一次被放逐。汉北——汉水上游,一个离郢都越来越远的地方。那里的冬天比郢都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一样。
我在汉北住了几年。每天走,在水边走,在山坡上走,在无人的地方走。我看着天上的云,想着郢都的宫墙。我走过每一条通往郢都的路,可没有一条通向回去的地方。后来怀王把我召了回去。我以为他终于想明白了。可他没有。他被张仪骗了一次还不够。
公元前299年,秦国约怀王去武关会盟。我跪在他面前,拉住他的衣角说——“大王,不能去。秦国□□如豺狼,大王此去,恐怕会中计。”子兰说——“秦国愿意交好,岂能推辞?”
怀王看了我一眼,然后从我身边走过去,没有停下。
他去了秦国,被扣留了。三年后,他死在秦国。他的儿子顷襄王继位。我在郢都城外的山坡上,看着怀王的灵柩从秦国的方向运回来。棺木是黑色的,走在队伍最前面。我远远地跪下,额头贴在地上,很久没有抬起来。
六、第二次流放
顷襄王继位之后,朝政更加腐败。子兰做了令尹,上官大夫还在。我痛斥子兰误国,子兰大怒,让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进谗。顷襄王把我赶出了郢都。
那是我最后一次离开郢都。我走了很远——从郢都出发,沿长江而下,过夏口,入洞庭,沿湘水南下。我走过沅水、湘水,走到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地方。
那些日子里,我写了很多诗。《涉江》《哀郢》《怀沙》《思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