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早春寒（十六）

有方指尖针线纷飞、上下穿行，藕粉色的花骨朵娇艳欲滴地长在衣上，蝴蝶翅膀双双成形，她的手并非柔若无骨的模样，看上去虽然纤纤，但是指节比之皮肉宽粗许多，按理说做绣活并不轻松，长年累月练下来，竟比写字都利索。

她分出心神，细长的眉眼轻轻挑：“阿年觉得，该怎么罚？”

有年梳着双环髻，发间彩绳在稀疏的日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那对琥珀色的眼眸灵光流动，思忖之色未褪，认真又仰慕地看着姐姐：“先生说，不可以用杀人的刑来罚偷盗的罪，倘若刑罪不一，百姓虽初有畏惧、但绝不心服，日子一长，铤而走险的人便都要去杀人了。”

有方针线不收，轻描淡写：“那强盗如何判？”有年璨然的眸光一凝，没有急于开口，思虑几轮后，说：“我不知道……不过，强盗想必伤人，应当要判的比偷盗更重才对。”

有方继续问她：“好，现有一贼子，入他人家中偷盗财物，行事一半，主人家回来了，这主人大醉而归、神志却清醒，认出贼人是邻居并大呼其名，这个时候，贼子会做什么事？做了又是什么罪？”

有年不说话了，她低头，眼神撞上胸前的仙桃长命锁，彩石玲珑镶嵌其上，她眼中神色一息一息地变化，许久才慢慢道：“这样来看，异罪同刑是有些道理，不可以用人命去换教训……但是姐姐说的事大，我看这几日丫鬟们只是偷懒，姐姐管教不严，她们心生轻慢在所难免。”

蝴蝶的翅膀已在有方手下张开，白翅烁金、羽翼辉辉，有方还是问她：“那要怎么罚？”有年犹豫，依旧直视她的眼睛，“偷懒的罚月钱，高声喧哗的打手板。”

有方一心二用，手指纷飞，“现有一对觉非阁居心不轨之人，此人花了大价钱买动小丫鬟，问，这丫鬟会否因为‘疏漏’值夜，放贼子进来？”

有年当即面色一白。

赵妈妈与居常皆坐对首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有年，她眸中跃跃欲试的光黯淡下去，胸前起伏两下，长命锁上的彩石折出晦暗的光，在她幼白的面孔上落下簇簇阴影，有方的问题没有停，“按照阁中的惯例，平日多予一倍月钱、逢年节时赏赐新奇玩物，这丫鬟在听见小姐呼救后，想起往日，是会愧疚，还是——松一口气？”

书房里唯有春初寒风的吹动，书阁上摊着几卷有方昨日摘抄的心经，从高层垂落在风中飘荡，宣纸黄而透明、光照不破，其中有一句写的是“不念旧恶，不憎恶人”，然而笔锋凌厉潦草，舒展的笔画一卷宣纸都纳不下。

有年再去看姐姐，姐姐手上的针线停了，只垂眸看她，眼中无尽的耐心与温柔，而面容恍若严厉，发中一支纯银祥云簪，伸出一串微蓝微紫的幽幽珍珠流苏，有年深吸一口气，小脸发紧：“……都有，她会愧疚，也会松一口气，因为她觉得小姐们心善，稍作掩饰，法不责众，不会追究她一人。”

她脊背泛起一阵想象里的后怕，肩膀才抖了一下，姐姐那双时常冰冷却有力的手伸来拥住她，她听见姐姐的话语柔软下来，还是一句提问，“如果是在大伯母的院子里，有个丫鬟偷懒或挑唆结伴、违逆主子，大伯母应该打丫鬟十棍子么？”

有年下意识：“不该！”脱口而出，她怔愣着，小小的身躯被有方圈在怀里，书房中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她才一点一点梳理，“大伯母……是大人，本来府中很多人都怕她，大伯母的院子里还有大伯父、大哥哥。”

这两句有些条理不清，有年顿了顿，“不过大伯母肯定不会轻轻罚过，只是院子里下人诸多，争相要做出漂亮事给大伯母看，不得力的自然受排挤，什么要紧事也轮不着，危险自然也小。”

有方声音轻柔：“那我们院中应该怎么罚？”

有年又深吸几口，眸光炯炯，咬紧牙：“一定要赶出去！”赵妈妈句句听来，总算松了一口气，抚掌笑来，“我们年姐儿真聪明！”被有方一眼瞪住，只好讪讪收敛笑颜，有方一向讲究先苦后甜，前头耐着性子教，现下开始训，“你现在想明白了，答得也好，我本当你这两日在池塘边乐不思蜀了，仿佛将你养得手也没有，谁让你一口水都要人喂的？”

这话尾调上扬，十分冰冷，有年嗓子一紧，委委屈屈从她怀里站起来。赵妈妈欲言又止：“姑娘……”有方冷冷打断，“去！”此乃有年小时候就有的规矩，绝不可趁着有方不在身边，撒泼要身边人伺候穿衣吃食。

有年耷拉着眉眼，未曾料想姐姐的温情会急转直下，她走出去，被居常裹上披风，在书房廊下站了半个时辰，如今觉非阁人多，尤其点了四名丫鬟进内伺候，这些人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可今日被吓够了，主子不发话，只好垂首面对有年，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地面。

罚站完以后，有年磨磨蹭蹭不想进屋，她有预感，这两日落下的功课铁定是要补上的，居常只小声提醒了她一次，便入书房内伺候笔墨，有年不情不愿在外踌躇良久，只怕再等下去会被有方直呼大名，才硬着头皮进去，入内一看，书案前的窗紧密关上，一摞书、一摞宣纸正冲她咧嘴大笑。

有年深悔。

好在有方第二日就随韩氏去韩家赴宴了，她留下赵妈妈与居常看家，带着居心并两个新来的小丫鬟出门了。这两个小丫鬟本别着“叁”“陆”字号，因要带出门，居心居常看着也合适，虽时日仓促，但人手实在有缺，就叫有年自己想名字赐予她们，有年翻了几帖大字，给“叁”字号丫头取名“兰石”，“陆”字号取名“兰客”。

这一日，春风仍是料峭，日光却大好，韩氏领着三个姑娘，面上一派喜色。身着大红织金折枝牡丹缎圆领袍，下是深绿织金缠枝莲袄裙，发间有金镶玉麻姑献寿挑心，髻下一圈镶宝花钿。沈大爷还有公务，需去衙门应了卯再赶过去。

青幔银螭的车架中，姑娘们与韩氏两两面对坐，有芙果真如那日试衣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