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46章
金嬉娘微微笑着说:“都好、都好……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难为你能促成议和,真是一个好孩子。虽然做得难看些,可是救了天下苍生的性命。你是善良的,我还记得在你小的时候,我看着你在院中玩耍,你连一群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我想,兴许真是我错了,你是一个善良的好孩子,我为什么要百般惩罚你呢……”
萧承乾眼眶有些泛红,说道:“母后,好端端地,你为什么要提些这些陈年旧事呢?”
金嬉娘费劲地摆了摆手,说:“你听我说。人啊,是对自己的期限有感知的,我隐约觉得,我大限将至了……今日再不说,我怕,往后都没机会说了……圣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段时日,我躺在病床上,想了许多,料想起以往的人生,我对不起很多人,这其中,最对不起的是你……”
兴许是金嬉娘感知到她自己要临终了,她像个寻常人家的老婆婆一样,抓着子孙后代就絮絮叨叨,似乎想要将一辈子的未竟之言都要一次性说出来,而且,大多都是良心发现的说法,那点点愧疚就像她身体里的死气,通过她的宣泄,一点一点凝聚成遗留人间的遗憾。
萧承乾握住她的手,说:“母后,你从前,总是说很后悔生出我来,我就是你生的一个孽种,一个报应,你从来没有将我当作是你的儿子……如今,你也这样想罢,心里也就不难受了。”
听到这句话,金嬉娘顿时红了眼眶,身子有些激动,用力回握萧承乾,说道:“要说造孽,也是我对你犯下的罪过……这段时日,我总在想,如果我当初能多爱你一点,不那么责备你,今日的你,会不会更优秀一些……我生病生得突然,没来得及好好教导你为君之道,可是你一个人,也能将事情做得很好……议和一事,就连我也会头疼万分,你却促成了……”
一滴晶莹的眼泪从金嬉娘的眼角缓缓流下,又没入了她那苍白灰黑的发鬓中,“原来,你也可以这么优秀,不用我做些多余的事情,你也可以成长得那么伟大……是我让你长歪了,我没能握住儿孙满堂的福气,都是我造孽呀……上天有眼,让我年纪轻轻就得此重病,何尝不是一种对我的惩罚呢……我一错再错,都是我的错……”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金嬉娘卧病在床的这段时间里,人生往事一幕幕如同走马观花般在她的眼前略过,她的人生匆忙囫囵吞枣,竟从未有哪一刻好好静下心来,在佛前祷告忏悔自己的功过,如今她终于因身体病重冷静下来了,被迫反省过去的一切,从那局中人的迷雾中抽身而出后,半生半死幽魂飘荡间,她终于醒悟过来,开始悔恨周围的一切。
因为太后金嬉娘的病重一事,权倾朝野的摄政太后临终在即,所有朝事都不得不延后,萧承乾作为皇帝也不得不罢朝多日,在母后身边贴身陪护,殷勤地侍奉汤药,这极有可能是金嬉娘的最后一段人生路,他是她唯一的孩子,怎么能不尽孝心呢?
每一天,萧承乾睁眼看见母后病重临终时的模样,心里对她的仇恨也渐渐淡去,往日那幅不近人情的母亲肖像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新记忆,是金嬉娘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食不下咽,只能喝几口清水,高烧不退,四肢绵软,让她的头脑昏沉,迷迷糊糊间,嘴里还念叨着:“承乾……承乾……慢些……母后追不上……”
金嬉娘人生的最后,即使失了神智,牵挂的也仍然是儿子萧承乾的一切,就像是一具诡异的背后灵,垂死挣扎间也不忘追逐宿主的身影。
萧承乾在人前变得越发沉默,只有在金嬉娘身边时,才表情微妙起来。今日,不知是萧承乾几次喂食失败了,萧承乾用靠垫撑起金嬉娘的背部,手里端着一碗极稀的粥,水多米少才能进食下咽,即使是这样,金嬉娘仍然吃不下去,许多粥水都流至嘴外,萧承乾便用手帕擦去,嘴里小声道:“母后,您得吃一些,你再不吃,太医说,即使你没有衰竭而死,也会因多日不进食而活活饿死……”
这时,金嬉娘忽然眼神清明了许多,睁大了乌黑的眼珠,眼中清晰地倒映着萧承乾的模样,她似乎找回了神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说:“是皇儿啊……许久不见,皇儿竟然出落得如此俊俏端庄了……来,给母后吃粥,御膳房的粥食煮得不错,瞧这肉糜切得比米粒还要幼细。”
金嬉娘身体也有了力气,笑着接过了萧承乾手中的粥,自个儿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这碗粥水本就水多米少,她很快就吃完了,再抬起头,看见的是已经泪流满面的萧承乾,金嬉娘放下空碗,拍了拍萧承乾的身子,说:“你呀,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是个爱哭鬼。左右这时候也没人阻着你哭了,你就哭个痛快。我这会儿,应是回光返照的时候了,过了这阵子,就再也看不见你了。”
萧承乾放声大哭,哭得说不出话。金嬉娘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哄着一个大孩子,金嬉娘笑得温婉,说:“都怪我没有教导好你,我大限将至,再责备你也无意义了。若是我能好好地爱你,想必你也不会心中常怀卑恨,可我也来不及弥补了。我要走了,此后经年,你要好好活着啊。”
“母后……母后……!你不要走!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好孩子,我已经见过了你掌权的模样,你做得很好,你是一个真君王,想必我离开后,你也能找到办法支撑下去。母后已是心满意足了,也能安心离开人世了。你往后不要常常牵挂我,过去的人酿成过去的事情,要朝前看才有未来。”
“母后,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能做母子吗?你会尝试好好爱我吗?”
“我也不知道,孩子,我们可能是前世的冤家,却在今世解仇,来世如何,就让来世再说罢……”
两人抱作一团,都哭成了泪人儿,分不清那是谁的泪。天边的太阳渐渐低沉,当天边最后一缕残阳尽散,太后金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