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蓝色海菇(九)
温云舟的意念撞进那片由海菇孢子构筑的虚幻深海里,如同一块石子投入死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造物主没有回应他。
又或者说,回应他的,是一种更令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一种来自高天之上的"注视"。
他仿佛被什么从极高、极远的地方俯瞰了一瞬。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善恶,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了然,仿佛在看一只终于叫出声来的虫子。
然后,在温云舟察觉得那一瞬间,注视消失了。
快得让温云舟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可他的后颈在那一瞬间,结结实实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苦涩的信息素在唇齿间炸开,是他自己灵魂的清醒,把他从那种被俯瞰的战栗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咬了咬牙,把所有的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
周明晞。
少年的右眼里,泪水还在无声地涌出。
那些来自异世界社畜生活的碎片,凌晨的冷咖啡、拥挤的地铁、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深夜便利店冷柜前犹豫不决的手,还有温云舟闲暇时画下的图绘,这些场景正一帧帧地在他虹膜上倒映、流转。
“原来……是这样的。”周明晞喃喃,声音抖得厉害,“好丑。”
温云舟:“……”
少年你这就有点伤人了吧。
他刚想吐槽,却听周明晞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异:
“好丑,可是……好真。”
少年完好的那只手,缓缓抬起,反握住了温云舟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他的掌心冰凉,却有一种属于人类最后的温度。
周明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接触到人类的温度了,“云舟哥哥,你的世界,也没有太阳吗?”
说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温云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周明晞接收到那些记忆里的天空,也是灰蒙蒙的。
通勤路上还未全亮的天、加班后的黑夜天、下雨前的乌云天,全是没出现过太阳。
“没有你这里这么糟。”温云舟轻声说,“你看到只是偶尔的情况,太阳……会躲在云朵里摸鱼刷短视频。”
“摸鱼……”周明晞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听说摸鱼这个词语,一时间惊奇得很。
左脸的菌盖光芒忽明忽暗,那上面的花纹不再尖叫,只是轻轻地、急促地翕动,像一只将死之物最后的呼吸。
“可是云舟哥哥,”少年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我世界里的太阳是因为一直摸鱼才不出来吗?我……还能再看见它吗?"
温云舟听完周明晞格外天真的话,眼睛一酸,没有犹豫地俯下身。
他的额头几乎要贴上少年那只完好的右眼,苦涩的信息素在这一刻不再是外放包裹,而是化作千丝万缕,温柔而坚决地渗入周明晞右眼与领域的每一个连接点。
“能。”温云舟说,“我会带你去看。”
他敞开了自己精神防御的最后一角。
这一次,彻底的接纳了周明晞。
温云舟吞下了周明晞十五年积压的所有情绪。一个少年对安静近乎偏执的渴望、对父母无法言说的失望与恨意、对色彩的执念、对那个总是逼我的世界说不出的“凭什么”。
还有少年生命最后那一刻,纵身跃入深海时,心头既解脱又恐惧的颤栗。
大量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潮水,劈头盖脸砸进温云舟的意识。
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弓,额角青筋暴起。
“温大人!”容川惊呼。
"别碰他!"楚雾一把按住想要上前的容川,眼神惊疑不定地盯着温云舟。
他能感受到,那股苦味信息素此刻浓郁到几乎要凝成实质,像一只无形的茧,将温云舟和周明晞一同裹了进去。
没有人知道茧里正在发生什么。
温云舟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死了。
周明晞的痛苦太纯粹了,纯粹到让人想哭。那种痛苦从来不是狰狞的、充满恨意的,一个孩子始终尝试爱着世界,被痛苦击败,只能蜷缩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寻找容身之所。
他的痛苦是安静的、绝望的、逆来顺受的,像一株被踩进泥里的植物,连挣扎的力气都用来努力向上生长,想要靠近一点点光。
接近光后发现,那只不过是一个捕食者为了吸引他而留下的诱饵。
“凭什么……”温云舟在意识的洪流中,听见了少年的声音,那是他压在心底十五年、从未说出口的呐喊,“凭什么他们可以决定我是谁……凭什么要净化我……凭什么我不能做自己……”
凭什么。
这三个字,与温云舟爆发时的怒吼,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温云舟忽然就懂了,为什么他在反抗周氏父母之后,领域的掌控权就交由在他的手里,这是来自周明晞的希冀。
他们本就是一样的人,都是被困在这个不讲理世界里的、不想认命的人。
他不希望温云舟如同自己一般。
所以,他救周明晞,也是在救当初那个被人踩在脚底、差点认命的自己。
“周明晞。”温云舟的声音在情绪的汪洋里坚定响起,“看着我。”
他张开双臂,把痛苦全部揽入怀中。
他用自己的苦味,包裹住周明晞的苦。
用异世界社畜那份“想活”的重量,去承接少年那份"想死"的轻盈。
随后,温云舟做了一件谁都没有想到的事。
他把周明晞右眼里那道与神明恩赐相连的部分,一点一点,反向覆盖、解析,最终,用自己的信息素,重新缝合了起来。
合二为一。
“周明晞。”温云舟一字一句,在识海中烙下,"我要你自己留着力量,你值得完整地活着,哪怕只是以另一种形式。"
周明晞浑身剧震。
那只被菌盖占据的左眼位置,忽然绽放出从未有过的、属于人类的微弱光芒。菌丝簌簌脱落,像是被烤焦一般,一片片变得焦脆,卡擦卡擦坠下。
“我……可以吗?”少年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当然可以。”温云舟笑了,尽管他此刻脸色惨白,浑身被汗水浸透,摇摇欲坠,“你忘了吗?比起别人,你可是小区里最想活下来的那个,也是活得最像人的一个。你想看彩虹,喜欢海浪扑在岩石上的声音,也想再吃一次王奶奶的糖。”
“还有,对那个逼你的世界说不。”
周明晞怔怔地看着他。
泪水忽然决了堤,却是滚烫的、畅快的。
“我想活。”少年说,声音越来越大,带着破罐破摔般的勇气,“我想活!我想活!”
左脸的光芒骤然暴涨。
刹那间,整片蘑菇森林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口生气。那些绚烂到诡异、温柔到杀人的色彩,从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枯萎、崩塌。
虚假的蓝色光海剧烈翻涌,最终“啪”地一声,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化作漫天飞散的、灰白色的孢子,簌簌落下,像一场迟来的雪。
而那颗作为核心的右眼,缓缓闭上。
“云舟哥哥,”周明晞的声音在崩塌声中传来,带着十六岁少年独有的、略带沙哑的轻快,“谢谢你,把我还给我。”
“还有,替我去看看,真正的太阳。”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年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化作了细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