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娇蛇托梦
夜里,鳞片上的裂纹裂开了。尘昼脑子里的声音清晰得多,像有人贴着他耳朵说话,每一字都带着水汽的凉意。
“……小昼。”声音断了一截,再续上的时候带着急促,“他们来了。龙宫的人找到了我藏的碎片,要把剩下的也收回去。我撑不了太久。”
尘昼一下子坐直了:“你在哪?”
“深海,龙宫最底层的归渊门。”那声音喘说完这句已经耗尽了力气,“别来……他们等着你来。你来了正好把另一半也收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等着?”
“等不了。我说别来。”声音忽然颤了一下,“但我想了想……还是想跟你说一声。万一你以后想起来,至少知道我去哪了。”
声音断了,鳞片上的彻底光熄灭了,裂纹像从来没有裂过。但尘昼握着它的手在发抖,掌心烫得发红。天亮他把翠妖叫醒,把玄鳞喊过来。
玄鳞正在自家铺子里整理货架,听见叫声放下来手里的东西过来了。
“出什么事了?”
“娇蛇在龙宫撑不住了。我要去。”
“龙宫在深海。下去的路不好走。”
“我知道。”
“你知道怎么走吗?”
“不知道。路上问的。”
玄鳞抱着手臂看了他一会儿,金色的眼睛在雾里转了一圈:“我以前在北山跑过一趟水路,听说过深海龙宫。往东走,一直走到海的深处有一道断崖,崖底是归渊门。但那只是听说我没下去过。”
“够了。先往东走。到了海边再说。”
翠妖蹦到地上,两只小爪子攥着拳头,朝他“叽”了一声。尘昼低头说:“你留下看摊。”
翠妖使劲摇头跳回他肩上,揪着他头发不松手,尘昼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劝。
他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把几只烤山鼠的存货用油纸包好,又把那颗赤尾的内丹揣进衣兜,检查了一遍袖口里的竹签和怀里的三片鳞片,然后朝谷口迈了一步。
“走吧。”他说。
玄鳞跟上来,两个人沿着落魂渊往东走。东边的山影一层层退去,露出一片蓝色的海。
往东走了三天,路上的景致从落魂渊的阔叶变成稀疏的松林,紫雾一天比一天淡。翠妖每天回头望一眼西边,然后转回来揪一下他头发,像在说“真的走了”。
他们翻过石岗,土路变成了沙土,沙子里掺着贝壳,空气里有了一丝咸味。“快到东海了。”玄鳞站在石头上往东看,“前面有一座镇子,我先去打听打听路。”
东边浮着一片蓝色的水域。
水域前面有一片低矮的房屋,挤在弯弯的海湾里,屋顶多是褐色的茅草,烟囱里冒着细烟,风一吹就散成了雾。
他们往镇子走,路边的植被变成贴地长的绿盐蒿,一丛丛散布在沙地上。走了一会,镇子清晰了。镇口立着一块木牌写着:“潮尾”。
镇子有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铺子,门口挂着渔网和干鱼,漫着海盐的涩气。街上的人不多,几只海鸟落在烟囱上歪头看人。
尘昼在镇口站了一会儿。
翠妖的鼻子抽了两下打出喷嚏。玄鳞先走进去了,他在路边找到一家茶馆,直接在门口的长凳坐下来。茶馆老板是个驼背的老头,他看见客人来了,慢吞吞地站起来。
“三碗茶。”玄鳞说。
老头去倒茶,尘昼在玄鳞对面坐下来,翠妖蹲在桌角好奇地东张西望。
她的目光停在茶馆的墙上——那面墙被烟熏得发黑,上面用炭笔画了一幅画,画了一个人站在海边,脚下有一条歪歪扭扭的船,远处有道黑线,像从海底伸出来的东西。
尘昼走到墙边看了一会儿,问老头:“这画谁画的?”
老头端着茶过来看了看那面墙。
“以前住这儿的一个渔夫画的。他出海回来就画,画了好几年把整面墙都画满了。后来有一天他出海没回来,他婆娘就把墙刷了一半,剩下这半幅没刷留着当念想。”
“他画的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他跟别人说他在海下见过一道门。那门又高又窄,两边的石头上刻着字,他认不全,只记得有两个字——”
“什么字?”
“归渊。”
“他说那两个字刻得最深,别的都模糊了就那两个字还在。后来他每次出海都往那方向走,想再看一眼。最后一次出海没回来。”
尘昼伸手碰了那道黑线,指尖在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那渔夫的船是什么样子?”
“就是一条小船。不大一人宽,能坐一个人。他婆娘说他把船底加厚一层,还在船头刻了一个东西。刻的什么她没看清,他就走了。”
尘昼喝完茶把铜板放在桌子上,翠妖跳回他肩上。
玄鳞问:“明天走?”
“不。今天下午走。先去海边看看。”
他们出了镇子往东走进沙地,踩上去陷进半只脚。大约走了一炷香,海湾出现在眼前。海水是蓝色的,海浪拍着沙滩。
往东走了四天,尘昼后悔没在潮尾镇多买两串咸鱼。
下午他们终于到了海边,风很大,咸味灌了他一嘴。翠妖蹲在他肩上被风吹得眯起了眼,两只小爪子揪着他的头发稳住身子,嘴里“叽”了一声,意思是“这地方真难闻”。
“海就这个味。”尘昼把她从肩上拿下来塞进领口里,只露出她一截翠绿的尾巴。
玄鳞蹲在海边的礁石上往下看。金色的眼睛眯成两条缝:“那边有条船。”
海湾东侧的石岬上系着一条旧船,一人宽,船身用木板拼成,船里塞着干麻绳,船底明显加厚过一层。他蹲在船头看了看,船头上刻着一道浅痕——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刻痕,被海水和风沙磨得几乎平了。
“就这条。”他把船翻过来看了看船底,加厚的木条钉得很密实,外面涂了一层柏油没烂。“明天天亮出海。”
玄鳞蹲在礁石上没动看着那条船:“你会划船吗?”
“不会。你不是会吗?”
“我没说过我会。”
“那你蹲在礁石看半天不是看船干什么?”
“看潮水。现在是退潮,明天天亮是涨潮,顺风往东不用划,让风推着走。”
尘昼在沙滩上坐下来把靴子脱了泡在水里。翠妖从领口里探出脑袋来吸了一口海风,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又缩回去。
暮色把海水染成暗沉沉的灰蓝色。尘昼靠着礁石坐着把怀里鳞片摸出来——凉的像一块睡着的石头。他把鳞片收回去靠着礁石闭了眼。翠妖的呼吸也慢慢沉下去。
天亮潮水正在往东退,海面比昨天傍晚平静不少。尘昼把船推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