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最优新娘
玻璃门外,那个女人还在笑。
她穿着和苏晚晚一模一样的婚纱,挽着一样的头发,耳边别着一样的珍珠发夹。
脸也一模一样。
只是脚下没有影子。
上午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落在大厅地砖上,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
老马的,周主任的,夏圆圆的,鹿照影的。
连闻厄脚下那道黑影,都安静地伏在那里。
只有她没有。
与此同时,鹿照影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浅金色戒指在黑色屏幕上缓慢转动。
【备选方案启动。】
【最优婚姻人格生成完成。】
【身份来源:苏晚晚。】
【人格模型:婚姻适配优先。】
【目标:完成登记。】
鹿照影看着最后一行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她再抬头时,玻璃门外的女人仍然站在光里。
干净,温柔,完整。
却不像一个活人。
她抬手,又轻轻敲了一下玻璃门。
咚。
“我是苏晚晚。”
她声音温柔,语气平稳。
“我来登记。”
大厅里静得连取号机吐票的声音都没有了。
夏圆圆扶着真正的苏晚晚,整个人僵在休息区旁边。
“鹿姐。”
她声音发紧。
“我刚才是不是哭早了?”
鹿照影没有回答。
她看着门外那个无影子的苏晚晚,手心慢慢凉了下去。
真正的苏晚晚也在看。
她脸色白得像身上的婚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双旧的足尖鞋。
唐糖站在她旁边,吓得眼睛都红了,躲在苏晚晚身后不敢动。
“她是谁?”
唐糖声音发抖。
“她为什么长得和苏老师一样?”
没人立刻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玻璃门外,那个无影子的苏晚晚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
动作很轻。
很优雅。
很像苏晚晚。
可也只是像。
周主任第一个反应过来。
“老马,门别开。”
老马已经站到门边,手按着门锁。
“明白。”
门外的苏晚晚听见了,微微偏头。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她的表情有一点困惑。
困惑得恰到好处。
像一个真正来办事的群众,遇到了不讲理的窗口人员。
贺明川盯着她,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迟疑。
“晚晚?”
休息区的苏晚晚猛地抬头。
鹿照影看向贺明川。
“你叫谁?”
贺明川没有回答。
他死死看着门外那个女人。
门外的苏晚晚也看着他。
她笑了一下。
“明川,亲爱的,我来了。”
贺明川脸色变了。
真正的苏晚晚握着足尖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月照迟慢慢收起脸上的笑。
“这东西学得还挺快。”
闻厄看着门外,声音冷淡。
“她无影。”
鹿照影:“无影代表什么?”
闻厄:“无欲,无惧,无悔。”
他停了一下。
“不是人。”
门外的苏晚晚像是听见了。
她转头看向闻厄,依旧微笑。
“我当然是人。”
她抬起手,把身份证贴到玻璃门上。
“姓名,苏晚晚。年龄,二十四岁。预约编号,A036。登记对象,贺明川。”
那张身份证贴在门上。
照片上的人,是苏晚晚。
名字,是苏晚晚。
证件号,也是苏晚晚。
夏圆圆倒吸一口气。
“证件也是真的?”
鹿照影看向真正的苏晚晚。
苏晚晚慌乱地翻自己的包。
身份证还在。
户口本还在。
预约单也还在。
她抖着手拿出来。
两份证件。
两个苏晚晚。
大厅里的群众低声哗然。
“这怎么回事?”
“长得一模一样啊。”
“现在登记还要防复制人了吗?”
“我就说今天不宜□□。”
周主任敲了敲桌子。
“都安静。”
她看向老马。
“门口群众先稳住。”
老马点头,转身对围观群众笑呵呵地说:“系统故障,大家别慌。”
有人指着门外:“这也叫系统故障?”
老马脸不红心不跳:“高级故障。”
鹿照影:“……”
这口径已经自动进化了。
门外的无影苏晚晚依旧站得端端正正。
“我可以进来了吗?”
周主任:“暂时不可以。”
“为什么?”
“身份核验异常。”
无影苏晚晚露出一丝委屈,还有一点我见犹怜。
“可我材料齐全。”
周主任:“材料齐全,不代表人齐全。”
无影苏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哪里不齐全?”
夏圆圆小声:“你脚底下。”
无影苏晚晚看向她。
夏圆圆立刻缩到鹿照影后面。
“我不是说你矮。”
鹿照影:“……”
都什么时候了。
鹿照影走到玻璃门前。
真正的苏晚晚下意识想跟过去,刚站起来,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
屏幕亮起。
【身份同步中。】
【主档案更新中。】
【当前对象:苏晚晚。】
【历史残留:待确认。】
苏晚晚的脸一下白了。
“历史残留?”
唐糖急了:“什么历史残留?苏老师明明在这里!”
话音刚落,苏晚晚手机里的通讯录忽然自己跳动起来。
【妈妈】这个联系人闪了一下。
下一秒,名字后面多出一行灰字。
【已同步至主档案。】
苏晚晚颤抖着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喂,晚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你到民政局了吗?明川说你情绪又不稳定,妈跟你说,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你别再任性了。”
苏晚晚张了张嘴。
“妈,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是谁?”
苏晚晚整个人僵住。
“妈?”
“你怎么拿着我女儿的手机?”
大厅里一片死寂。
唐糖眼泪一下掉下来。
“阿姨!她就是苏老师!她就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的声音更警惕。
“你们是谁?晚晚已经到门口了,明川刚给我发了照片。”
苏晚晚的手猛地一抖。
手机差点摔下去。
鹿照影眼疾手快扶住她的手腕。
手机屏幕上,一张照片自动弹出来。
照片里,无影苏晚晚站在民政局玻璃门外,穿着婚纱,微笑温柔。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浅金色小字。
【最优婚姻人格生成完成。】
【亲属关系同步:进行中。】
苏晚晚看着那张照片,像被人从胸口抽走了一口气。
“她在替我……”
闻厄接过她没说完的话。
“她不是替你。”
他看着门外那个无影的人。
“她要成为你。”
门外的无影苏晚晚轻轻眨了眨眼。
她似乎并不觉得这句话可怕。
“我本来就是苏晚晚。”
她看向真正的苏晚晚,语气温柔得近乎怜悯。
“你太累了。”
真正的苏晚晚猛地抬头。
无影苏晚晚继续说:“你舍不得舞台,也舍不得婚姻。你害怕辜负舞团,害怕辜负父母,也害怕辜负明川。”
她微微一笑。
“我可以替你解决。”
“我愿意结婚。”
“我愿意退团。”
“我愿意备孕。”
“我不会让任何人为难。”
她每说一句,真正的苏晚晚的脸色就白一分。
唐糖哭着喊:“苏老师才不是这样!”
无影苏晚晚看向她。
“小朋友,大人的人生,不能只靠喜欢。”
唐糖红着眼睛:“可是苏老师喜欢跳舞!”
“喜欢不等于能一直拥有。”
无影苏晚晚的声音很轻,听起来甚至有点温柔。
“人不能什么都要,又要完美婚姻,又要事业,那不现实。”
她看向真正的苏晚晚。
“明川条件好,家里也尊重你。婚房写你的名字,婚礼按你的喜好办,婚后也没有不让你碰舞蹈,只是换一种更稳定的方式生活。”
“教小孩跳舞,不也是跳舞吗?”
唐糖被问住了。
她想反驳,可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反驳。
大厅里也安静下来。
这话听起来好像也有道理。
不刺耳。
不恶毒。
甚至很现实。
真正的苏晚晚脸色更白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也曾经这样劝过自己。
无影苏晚晚继续说:“你已经二十四岁了。芭蕾不是可以任性的行业。伤病、年龄、机会,哪一样会等你?”
“你舍不得舞台,可以理解。”
“可你不能一边要最好的事业,一边又要完美的婚姻。”
她微微一笑。
“总要有人替你做取舍。”
贺明川终于开口。
“你……”
他看着门外的无影苏晚晚,声音有些干。
“你真的愿意退团?”
无影苏晚晚看向他,笑容立刻柔和下来。
“愿意。”
“以后也不去舞团了?”
“不去了。”
“婚后先备孕?”
“可以。”
“我妈安排的少儿舞蹈机构……”
“我会去。”
贺明川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很满意。
这个苏晚晚听话,稳定,不闹,不犹豫。
每一句回答都正好踩在他的计划里。
可不知为什么,他的脸色反而一点点变了。
“你……”
他皱起眉。
“你就没有别的想法?”
无影苏晚晚仍然笑。
“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
贺明川的后背忽然有点凉。
月照迟轻轻“啧”了一声。
“看见没有?”
他说。
“真给你一个完全听话的,你也害怕。”
贺明川脸色难看。
“闭嘴。”
月照迟笑眯眯的。
“我靠这个吃饭,不太会闭。”
真正的苏晚晚却没有笑。
她看着门外那个自己,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说得好像都对。”
鹿照影看向她。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足尖鞋。
“我只是想再跳一次《白夜》。”
“就一次。”
她说到这里,好像终于撑不住了。
“这也很过分吗?”
鹿照影心里一疼。
她刚想说话,门外的无影苏晚晚已经先开口了。
“不过分。”
她声音仍然很温柔。
“所以交给我吧。”
真正的苏晚晚怔住。
“你可以继续跳舞。”
无影苏晚晚把手放在玻璃门上。
“我来结婚。”
“从今天起,我做苏晚晚。”
“你去做你喜欢的事。”
大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这句话太诱人了。
像一份完美的交易。
婚姻有人承担。
父母有人安抚。
贺明川有人嫁。
舞台也可以继续跳。
苏晚晚站在原地,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唐糖急得抓住她。
“苏老师,不行!”
“她不是你!”
无影苏晚晚轻声说:“为什么不行?”
她看着真正的苏晚晚。
“你不是舍不得舞台吗?”
“那就把婚姻给我。”
“这样所有人都会满意。”
鹿照影听得后背发凉。
这不是威胁。
这是更可怕的东西。
它像在替人解决人生。
把一个人拆成两半。
适合婚姻的那半留下。
舍不得自我的那半,被赶出去。
月照迟低声说:“最优婚姻人格。”
鹿照影:“什么?”
“她不是复制出来的完整苏晚晚。”
月照迟看着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