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第 97 章
正常人和疯子是没什么好讲的。
卡卡西被告知监视夜澄是一项长期任务时,心里便是这么想的。夜澄与猿飞达成了一项交易,猿飞看中夜澄的才能,夜澄要工资,还有些卡卡西不能知道的条款,最后的结果是夜澄隔三岔五便要到火影楼工作。
她对猿飞的态度称不上尊重,可以说是恶劣,办公室的杯子全被她扔过一遍,猿飞解释木叶目前的困境,夜澄听完,便面无表情地说:“火影当成你这样,还不如找根绳子上吊算了。”
猿飞全盘接受,他最多会默默增加夜澄的工作量,夜澄会再次投掷出茶杯。猿飞侧头躲开,茶杯撞在墙上,碎了一地。
但夜澄的桌上又不能没有茶杯,没有茶杯她会拿出她的水球到处扔,办公室里一片狼藉,那还不如水杯呢,负责收拾的都是他们这些值班忍者。
卡卡西默默收拾着他们留下的烂摊子,偶尔也会因为两人谈话间泄露出的信息量而感到震惊。他时常怀疑自己会不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但又很放心。
毕竟火影大人自然有他的安排。
猿飞总是在试探夜澄,话里话外甚至隐约透露出,希望她能够接过火影之位的意思。夜澄的回答很简单,她又扔了一个水杯。
卡卡西被指派长期跟在她身边以后,才发现这项任务意外地轻松。夜澄的生活简单得近乎乏味,除了火影楼便是山上的实验室,她不会去做别的事,也很少在人多的地方露面。
而且她完全不理他。
卡卡西最初还有些警惕,担心她故意表现得安分,背地里在策划什么。观察一段时间以后,他不得不承认,夜澄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恶意,也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无所谓。
她的另一个分身陪着宇智波的遗孤玩过家家的上学游戏,远远看见她就跟真的孩子一样,卡卡西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将两者看作同一个夜澄。
但也只有疯子才会做出拿一个分身陪孩子上学的事。
疯子夜澄偶尔会从实验室出来,她在树林中闲逛一阵,然后又回去,忽然有一天,她对卡卡西招了招手。
她使唤卡卡西去跑腿,根据忍者的职业素养,卡卡西拒绝了,夜澄威胁他不去就操控他去,卡卡西根本打不过她,更何况这个任务的宗旨是不要惹她生气。
卡卡西再次顺从地去了,用他生平最快的速度买到了两根雪糕。夜澄很大方地分了卡卡西一根,不好吃的橘子味。夜澄学会了使唤他,送文件买零嘴或者帮她喂猫,她毫不客气地使唤他,但又会奇奇怪怪的再支付卡卡西报酬。
卡卡西问过猿飞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在夜澄身边,为什么想要夜澄当火影。
猿飞告诉卡卡西,因为夜澄的心里是和平。
木叶不就是和平吗?
卡卡西不明白,他觉得猿飞也许也看不明白夜澄是什么样的人,但是三代目比卡卡西要智慧,他接受了猿飞的判断。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会问卡卡西如果不做忍者你想做什么的人。卡卡西认真地想了想,他不知道,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卡卡西想过生死,想过和平与战争,也反反复复反刍过自己的过去,但是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不当忍者的卡卡西要去做什么呢?
夜澄不会对他的回答生气,卡卡西摸清楚了她的脾气,除了面对猿飞,其他时候夜澄是不怎么会生气的,他思来想去意识到掐脖子那天应该是没跟夜澄打招呼的原因。
夜澄很好懂,她有自己的行为规则,见面要打招呼,借东西要归还,帮忙应当支付报酬,答应的事情要做到,她对这些规则有着天然的维护,每次卡卡西帮她跑腿她都会支付报酬,因为这是应该的。
但很多时候,卡卡西也根本看不懂她在想什么。
夜澄偶尔会在离开实验室散步时喊上他。她所谓的“喊”是走到树林边,回头朝他招一下手,卡卡西便从原本负责监视的位置下来,跟在她身后走进后山。
后山的夜晚里很安静,低矮的实验室在建筑外也不装灯,被树木遮住以后,普通人很容易失去方向。高大的树木一层层向山上延伸,枝叶在头顶交叠,风打在灌木和腐烂的落叶上,发出刺耳的动静。
山里还有许多溪流,水从更高的地方流下来,沿着山势蜿蜒穿过树林,溪岸生着湿漉漉的青苔,到了晚上,溪水流动的声音便格外清楚,隔着很远都能听见连续不断的潺潺声。
溪水撞过露出水面的石块,月光映在水里,随着波纹不断晃动,照得夜澄的脸也忽明忽暗。卡卡西觉得他们现在也算是熟悉,他开口发问:“不走了吗?”
“不喜欢。”夜澄远远望着溪流,她面无表情。
“为什么?”
“太吵了,而且,它在流动。”
溪流当然会一直流动。
卡卡西等待她继续解释,夜澄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转身走进旁边连路都没有的树林。
她踩着湿滑的树根往山上走。她宁愿绕远路,从地势更高,树木更加密集的地方走,夜澄走进黑暗时没有声音,宽大的衣袖和灰白色的头发融进树林里,只有走到月光下面时,苍白的脸才会重新浮现出来。
夜澄只去过一次后山的溪边,她对卡卡西伸出手:“面具给我。”依旧是命令的口吻。
公主殿下向来如此,卡卡西早就习惯了,也没有问她要做什么,解下脸上的暗部面具。
他把暗部面具给夜澄,夜澄会对他说谢谢。她使唤人的时候理直气壮,得到东西以后又一定会道谢。有礼貌的公主殿下也是这样,卡卡西同样习惯了。
夜澄把面具扣在脸上,走到溪边蹲下来。流动的水将倒影拉得很长。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剩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和从两侧垂下来的灰白色头发,她低头看着水里的自己,没有说话。
面具上的纹样被水波割开,仿佛水下还藏着另外一张脸,从不断变化的光影里浮现出来。
她忽然将散在肩头的头发拢到身后,又用手指仔细梳了几遍,改变了一下额前碎发落下的位置,随后重新低头去看。她似乎仍然不满意,又将一部分头发遮住一只眼睛,低头看了半天,最后小声说:“不像啊。”
她沿着水面轻拨,原本勉强完整的倒影被水面撕碎,面具和头发彼此错开,在荡漾的水光中变成了许多个模糊的碎片。
夜澄把面具摘下来,站起身递还给卡卡西,她再次说:“谢谢。”
夜澄没有再散步,她径直回了实验室,推开门以后便将卡卡西关在外面,连一句晚安都没有说。
她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呢?因为溪水沾湿了她的袖子?卡卡西不知道,夜澄是个奇怪的矛盾的人。
惨白的灯光从实验室打开的门里落出来,她从漆黑的树林中走进去,身影被灯光吞没,卡卡西站在门外,常常会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
夜澄就像后山那条被切割开的溪流,不断流动着,她不喜欢流动的自己。
夜澄尤其讨厌下雨天。这种时候,夜澄不会出去散步,她会整日待在火影办公室或者实验室里,情绪肉眼可见地变坏。
猿飞摸清了规律,每逢阴雨连绵,便尽量减少自己留在办公室里的时间,宁愿拿着烟斗在火影楼各层到处晃悠,也不愿回去面对夜澄。可怜的老人无处可去,偶尔会站在走廊里与卡卡西相遇。
猿飞望着窗外连绵的雨,深深叹气:“又下雨了啊。”
没有其他任务的日子里卡卡西就在夜澄旁边呆着,只要她不突然以教他使用写轮眼为名,将他抓去打上一顿,这项长期监视任务便称得上令人满意。
卡卡西懒洋洋地靠在窗边,他抵着冰凉的窗框,身后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夜澄坐在猿飞临时让出来的位置上批阅文件。
现在是忍者学校放学的时间。穿着雨衣、撑着伞的小孩陆续从街道上经过,远远看去像一群被雨水冲散的小萝卜头。卡卡西看见街道上的另一个夜澄,她正和宇智波的遗孤一起回家,小孩夜澄看起来同样兴致不高,宇智波遗孤给她打着伞。
下雨天,两个孩子。一把倾斜的伞。
潮湿的训练场,护目镜上滚落的雨珠。有人在旁边看着他们争吵,有人在旁边笑,金黄色的头发在阴沉的天色下仍旧亮得显眼。
卡卡西听见夜澄用笔重重地点了一下桌面,她为什么不喜欢下雨?
在执行任务,注意夜澄的状态。
下雨天。写轮眼。
鲜红的血。有人在远处喊了什么,又或许什么声音都没有。
雷光撕开雨幕,手臂穿过柔软的东西,温热的、湿润的触感沿着皮肤贴上来。鲜红色的血从指缝里流下去,很快被雨水冲淡,又有更多的血流出来。
糖呢?已经快吃完了。等一下应该提醒她少吃一点,或者再去买一袋。没有零嘴,她的心情只会更差,到时候遭殃的还是值班忍者。
有人在说话。带土?琳?不是。
没有尽头。
身后传来轻笑,夜澄大概又在文件里看见了什么蠢话。
他的任务是监视夜澄。
街面上的两个孩子走得很慢,夜澄低着头避开地上的积水,佐助为了迁就她,也跟着绕了一圈。
伞下的小孩夜澄恰好抬起头,卡卡西几乎没有思考,抬手扯住自己的眼角,对着她做了一个十分幼稚的鬼脸。
不高兴的小孩。
“……卡卡西。”身后忽然传来夜澄的声音。
卡卡西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另一个夜澄,她没有抬头,仍旧在批阅文件。
“啊。”卡卡西摆出往常一样懒散的笑脸,“殿下原来有注意到我。”
卡卡西想她的分身术确实可怕,居然和本体是实时共通的吗。不过究竟哪个是本体哪个是分身?除了她本人没有人知道,卡卡西也没有资格知道。
夜澄放下手里的笔,收拾好面前的文件,站起身突然宣布:“今天翘班。”
卡卡西‘诶’了一声:“翘班不好吧殿下——”他拉长自己的音调。
夜澄把桌上剩下的糖揣兜里,对他勾勾手指:“走吧,教你用写轮眼。”
卡卡西叹气,任性公主的意思是卡卡西没得休息了。
后山上有个废弃的训练场,忍者村最不缺的就是训练场,这个训练场被树木藤蔓包裹,训练场中央原本用于练习的木桩已经腐朽,大半截被植物包裹,地面凹凸不平。
场地边缘还有一座供人休息的木棚,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角勉强能够挡雨。
夜澄理所当然地站到了那一角下面。
卡卡西却只能站在雨里,看了看她干燥的衣袖,又低头看自己已经开始滴水的暗部制服。他听见夜澄拆开糖纸,含糊地说:“把写轮眼露出来。”
卡卡西把面具递给夜澄,血红色的眼睛在阴沉的天色下睁开。
细小的水流逆着地势升起来,在半空中聚拢,形成几颗透明的水球。雨点落到水球表面,被悄无声息地吞进去,那些水球逐渐变大。
“规则很简单。”夜澄靠在木棚的柱子旁,“第一、不准破坏水球,只能躲开,第二、只能用写轮眼去看。”
还没说开始,距离最近的水球已经骤然加速,迎面撞了过来。
写轮眼清晰地捕捉到水球表面查克拉流动的变化,卡卡西侧身避开,水球擦过肩膀,在他身后猛地停住,毫无征兆地折返回来。
他踩过泥泞的地面,手习惯性地摸向忍具包,却想起夜澄刚才说过不能破坏,只好临时改变动作,用苦无的柄部撞开水球的轨迹。
水球被撞得偏离,在半空中波动,重新追了上来。
“殿下。”卡卡西在水球之间闪身躲避,“这个数量是不是有点多?”
夜澄露出笑:“我觉得没有啊。”
她笑得格外开心,夜澄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笑,恶劣的小孩开心了。
水球从不同方向夹击而来,夜澄能够随时改变其中的查克拉流向,原本笔直袭来的水球会在距离他不足半步时突然上升,另一颗则贴着地面的积水滑行,从视线死角缠上他的脚踝。
卡卡西踩上腐朽的木桩,借力跃到半空。
三颗水球紧跟着升起来。
写轮眼迅速判断出彼此之间的间隙,他在空中拧转身体,从两颗水球之间穿过去,落地以前甩出苦无,钢丝缠住不远处的树枝,将他从最后一颗水球的轨迹上拉开。
脚刚碰到地面,身后的积水便突然鼓起,卡卡西立刻侧过脸,刚刚形成的水球撞在他的头上。
‘啪’的一声,雨水糊了他满脸。
木棚下面传来夜澄毫不掩饰的笑声。
卡卡西抹掉脸上的水:“殿下,耍诈啊。”
夜澄不以为意,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但你的写轮眼消耗以前少很多,训练很有效。”
卡卡西停下来喘了口气,雨水沿着头发不断向下滴,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贴在皮肤上沉甸甸的。他刚准备询问训练是不是结束了,夜澄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样开口:“我记得你有个很有趣的术。”
卡卡西抬头看她。
“叫什么来着。”夜澄含着糖想了一会儿,“千鸟?”
她想起来了。
“让我看看。”
雨声突然变得很清楚,卡卡西站在训练场中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偏偏是下雨天吗?
腐朽的木桩,昏暗的树林,血。柔软的身体。
夜澄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怎么了?”
夜澄只隔着雨幕看着他。她并不知道千鸟意味着什么:“查克拉不够了吗?”
不是。
“训练得太累了?”
也不是。
夜澄不会知道,她只是好奇。
他还在执行任务。任务内容是监视夜澄,配合她那些并不过分的要求,尽可能不要让她失去耐心。
她不喜欢下雨天,下雨天会不高兴,拒绝她,夜澄会更不高兴。
千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术,如果不是只有卡卡西会,夜澄也会找别人演示。
“没什么。”卡卡西重新摆出那副懒散的神情,“殿下准备让我攻击什么?”
夜澄随意抬了抬手,指向训练场旁边的一棵大树:“那个。”她站着没动,显然只打算站在避雨的地方观看。
卡卡西的查克拉迅速向掌心汇聚,蓝白色的雷电骤然膨胀,将阴沉的树林照亮,尖锐的鸣叫从掌心爆发出来。
卡卡西压低身体。
一瞬间他已经穿过训练场,手中的雷光径直刺入树干。坚硬的树皮被贯穿,木屑与焦黑的碎片向四周炸开,密集的裂痕以他的手掌为中心迅速爬满树身。
掌心的雷光随之熄灭,那如同千百只鸟同时嘶鸣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只剩下雨水落在树叶上的细密声响。
短暂的寂静之后,鸟叫声尖锐而慌乱的从树冠里惊飞出来,扑簌簌的振翅飞走,整棵树剧烈震颤起来,枝叶上的积水倾泻而下,像突然又落了一场更大的雨。
粗壮的树干发出断裂声,沉重地倒进树林深处。一大片鸟黑压压的影子从树冠间飞出来,仓促地掠过天空,很快又被连绵不断的雨势吞没。
卡卡西站在断裂的树干旁,掌心残留的电弧逐渐熄灭。雨水顺着手腕往下流,他握了一下手,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左眼深处传来一阵钝痛。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持续开启的写轮眼仍旧在吞噬所剩不多的查克拉,眼眶里的疼痛逐渐向太阳穴蔓延。
夜澄从木棚下面走近几步,仍旧没有走进雨里,只远远观察着树干中央被贯穿的焦黑缺口。
“威力确实很大呢。”她评价。
卡卡西闭上写轮眼,靠到旁边尚未倒塌的树干上:“能得到殿下的认可,真是不容易。”
夜澄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问:“但是一定要用手吗?”
“什么?”卡卡西没理解夜澄的意思,他有些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这个术。”夜澄抬起自己的手,比画了一下他刚才刺穿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