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宫女投井案(一)
丰乐一十六年初冬,暴雪初歇。
一夜之间大内换了一番景象,红墙霜瓦,满地莹白。
各宫道上都积了厚雪,卯时刚过,天光微亮,一传事女史揣着牒文行步匆匆,踏着宫道上的残雪,进了宫正司衙署。
……
宫正司中院东厅。
门扉大敞,寒风倒灌,女史抬手合上木窗,放下门前的厚棉帘,隔绝屋外风雪后,厅内响起冷静的谈话声。
“说是在乾西五所墙外的荒井里,发现又死了一个宫女。死因不明,请我司派员前往查验。”
说话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身着天青色暗织兰花纹圆领大袖官袍,腰束银带,一头乌发利落地束起挽作单螺髻,一眼望去端庄肃然,素雅非常。
模样生得俏丽机灵,寒冬腊月的让人无端端地想起那六月榴花来。
此人正是宫正司司正之一,徐春蕤。
“怎么又来。”
少女看完牒文后忍不住叹气,这一天才刚刚开始,就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说来这已经是这个月以来内廷中第三桩命案了,前两具尸身还安置在静室,尚未移至安乐堂,就又出现了一具。
实在过于蹊跷,意识到这大抵不是普通命案了,她眉头一蹙,将牒文放到案台上,望向坐在案前木椅上正在查阅案卷,与她年龄相仿的应宝月。
正欲商量对策,却见对方面容沉静,神色淡淡,连眼睫都未动半分,仿佛刚才她讲的只是一件司内日常小事。
看见宝月这副十年如一日稳如泰山,不动如钟的样子,徐春蕤有些焦躁的心情被稍稍抚平了些。
徐春蕤单手托着腮看着她,心中暗自感慨,此女不愧为司内“定海神针”,同时又难免在心底为自己叹了一口气——
同样的事情摆在眼前,但她却不能像她一样平静。说实话,同为宫正司司正,她还是挺佩服她的。
“我带人去查看,你上报中宫。”像是察觉到徐春蕤心里发怵,宝月停下手上翻阅案卷的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和。
闻言,徐春蕤心里一喜。
说实话,忙活完前两桩命案,她还真不想再去现场勘验了,随即便点了点头,笑道:“好。”
上报中宫这事儿本应该是宫正所为。
但宫正司前任宫正因犯事被罢,此后皇后并未重新任命新人,反让司正代行宫正之权,宫正之位空悬,于是两位司正时常忙到焦头烂额。
准确的来说,焦头烂额的只有她一人。宝月面上冷情寡言,但行事及其稳当,效率又高。
有朝一日若要从她们二人之间选宫正的话,应当也是她在自己前头……
正思索着,她的肩头被人拍了拍,宝月准备带人出发去现场勘验了。
“万事小心。”徐春蕤回过神来,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事没这么简单,“我觉得应该和……和那些东西有关,必要时刻甩给破云司!”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破云司是人鬼避之不及的查案衙署,乃当今天子特设,位同锦衣卫。
听见她的话,宝月默了一会儿,嘴角忽地漾出一抹笑,眼睛弯得像个小月牙。
“放心。”她道。
徐春蕤愣了一瞬,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看见应宝月笑了。
这本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宝月不常笑,便就成了稀奇的事儿。
全司上下包括她都一直觉得她是个冷美人儿,应当是天生不爱笑。
所以刚刚那一眼真不是她眼花了么?
虽短短一瞬,但却让她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但是好像哪里不太对啊……她不应该害怕吗,怎么还笑。
听着她口中的放心,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徐春蕤更加不放心了。
但容不得她多思,因为她也该立即动身前往坤宁宫了。
天寒地冻,出了宫正司的门,冷风一吹更觉寒冷。
宫道上响起清脆踏雪声,宝月多穿了件对襟比甲御寒,身后跟着一名典正和几个女史,一行人正往内廷西北侧去。
乾西五所地处宫城西北角,所处位置偏僻,日常人迹罕至,幽禁的都是些有罪的妃嫔和犯错的宫人。
后宫众人常将此处殿宇称为冷宫,往南方向便是浣衣局,两处宫墙间有一过道,是宫正司巡视盲区,而那处荒井便位于此处。
一刻钟后,一行人到达案发处。
道上积雪还未清扫干净,一旁还有被丢下的木锨,宝月观察着上面清晰的来回脚印。
前行的脚步稳健有规律,离开的脚印急促,看上去十分杂乱,几乎可以判定是发现此处有异常的直殿监内侍留下的。
身后典正命人封锁现场,宝月慢慢走到井边蹲下身查看那具已经浮上来的尸体。
殒命的宫女一身月白暗绫交领袄裙,袖口浅绣着几枝兰草,鬓发凌乱,簪子斜插在发间,尸身已被冻僵,衣服和肌肤上都是雪,面色惨白。
不是杂役宫女,宝月垂眸看向她腰间,却不见应有的宫殿木牌。
连身份都无法辨别。
正思索着,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宝月神色一凛,来不及抬起头便先出声阻止对方靠近的举动,“别过来。”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典正当即顿住脚步,不敢再靠前一步:“大人……可是有什么蹊跷?”
宝月微微皱眉,何止是蹊跷,再靠近一步,估计下一个落入水井的便是她了。
“嗯,别过来。”她轻声又重复了一遍,余光瞥向一边地上绵延着的众人看不到的水渍,没再往上看那宫女的亡魂。
那死去的宫女闻言盯着地上正仔细端详她的女官森然笑了,绕着她飘了几圈,问道:“你能看见我?”
宝月低头确认着她的尸体有无伤处,一一报给身后的典正记下,全然无视那围着她绕圈飘的女鬼,对于她的提问也权当没有听到。
“明明看见我了,为何装作没看见我?”
“看出来什么了?我是被人推下去的!”
“我的宫牌都不在了,你问我呀,大人真能找出凶手替我申冤么?”
说到最后,女鬼竟是有些恼了。
宝月被吵得脑仁疼,撩起眼皮望了她一眼。
那女鬼被她那一眼慑住,顿时噤声。
刚收回视线身后便又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手底下人有人出声唤她,宝月柳眉微蹙,回过头去,声音已然带了冷意:“不是说了别靠……”
话未说完,便折在了喉咙里。
天地皆白,一抹深色映入她的眼帘,那人开口,嗓音清冽,话里带着几分笑意,却让人不觉得和善:“抱歉,奉旨查案,不得不靠近。”
一切渐渐清晰起来,包括那人的脸。
青年玄帽掩鬓,身着群青织金箭袖曳撒,衣身鎏纹熠熠,肩侧金银线钩织裂云纹,玉带勒腰,身侧配了一柄银刀。
一眼望去身形高挑,静立之时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肃冷。
偏又生得一副好皮相,一双含情眼自带笑意,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气,在这雪地里自成一番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