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六章

佛堂里檀香袅袅，老太太闭眼诵经，身边伺候的嬷嬷抱着一沓经文进来，火舌一卷，纸页便蜷成了灰。

老太太手里的木鱼槌停了一下，没睁眼，问：“今儿送来的，都是哪些人写的？”

嬷嬷垂手立在一旁，回：“一共三份，这份是三房五姐儿写的，另外两份是两个表姐儿写的。其余几位姑娘的，这月都还没送来。”

老太太翻了翻那沓纸，她虽上了年纪，眼神却还清明，一页一页看过去，心里便有数了。

府里几个姑娘，起初都抢着抄经来讨她欢心，时日长了，见她不曾特意夸过谁，便渐渐懈怠了。

嫡女们抄了一两回便不再动笔，庶女们倒是想抄，又怕人说刻意讨好，使人偷偷送了几回，见她并不特意提起，也不了了之。

到了如今，还肯送的，只剩下三房那个五姑娘，和沈家那两个外孙了。

虽都是抄经，也分用心与不用心。五姐儿这份字迹潦草，笔画敷衍，一看便是临阵磨枪赶出来的。

其余两份，字迹虽换了形制，但那起笔收势之间的筋骨，瞒不过老太太的眼睛，知道都是沈清妩一个人的手笔。

“既心不诚，就算烧给菩萨，菩萨也要怪罪。”老太太将五姐儿那份剔掉，其余两份交还给嬷嬷，“就烧这两份吧。”

嬷嬷应了一声，将那两份经文放入炉中，火舌舔上来，纸页化作灰烬。

萧老太太看着那缕青烟袅袅升起，忽然道：“是个有恒心的好孩子，也懂礼数，知道越过长姐单独送来不合规矩，便替姐姐也带了一份，既尽了心，又不落了人口实。”又叹口气：“可惜了。”

那嬷嬷跟了老太太多年，如何听不出这句的意思，再好，也不是沈萧氏肚子里爬出来的，所以可惜了。

嬷嬷曾受过沈清妩的恩惠，这时候也愿意投桃报李，一边将老太太扶起来，一边状似随口道：“说起来，这位九姑娘倒真是个有孝心的。”

嬷嬷觑着老太太的神色，见她捻佛珠的手放缓了些，才续道：“九姑娘常去城外粥棚帮忙施粥，见那些穷苦人不识字，便替他们代写家书。一封一封的，从来不嫌麻烦，问起来，只说是在替老太太积福。”

老太太捧着递上来的茶，没接话，只垂着眼，过了会才问：“她也及笄了吧？”

嬷嬷应道：“三月刚过的及笄礼，听说姑爷正替着张罗人家，老夫人可有什么示下？”

老太太拂了拂茶沫：“你说，她配胤淮如何？”

嬷嬷吓了一跳：“老太太不是要将大姑娘许给大公子吗？”

“清漪肯定是正妻，九丫头若是配，也是个妾。”老太太饮一口茶道：“九丫头性子软和，也听话，我心里其实挺喜欢她的，头两年也确实有这个想法。”

“清漪跋扈惯了，日后未必能拴得住胤淮的心。胤淮那孩子，从小与我就不亲近，我心里也摸不准他究竟是个什么想法，九丫头嫁过去，一能帮她姐姐拢住胤淮，二也能为咱们充当耳目，一举两得，只可惜……”

顿了顿，将茶杯放下：“只可惜九丫头生了副祸水长相，清漪是个善妒的，如今还没出嫁，便暗地里磋磨她，到时候姐妹共侍一夫，岂不是闹得家宅不宁。罢了罢了。”

嬷嬷听着，连连点头，不敢多嘴。

老太太又道：“给行止做妾，身份倒是够了，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行止对她动了心思，这还没怎么着呢，就魂不守舍，成日九妹妹九妹妹挂在嘴边，日后若真纳进来，怕是得每日厮混，那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又道：“行止那孩子，于学业上本就没什么天分，我是指望他能攀一门高门嫡女做岳家，借一借岳家的势，才能有个出路。若在嫡女进门之前，府里先给她纳了妾室，谁还肯嫁过来？”

默嬷嬷垂首道：“老太太虑得是。”

老太太目光落在炉中残灰上，“怪就怪她身份微末又长得太招人，自古红颜祸水，留不得。算了，到时候等她嫁了，从我这儿补一份嫁妆给她，也算是全她一分体面。”

几日后，族学放榜，消息刚传到后院，沈清漪便在房里砸了一套茶盏。

萧家两个庶女都进了，偏生她一个嫡女没进，难怪沈清漪会气急败坏，沈清妩神色未动，差青萝去打探。

青萝很快回禀：“原本名单上是有的，可张大公子发了话，说咱们府上递去的卷子，一律不许录入。”

“张大公子？”沈清妩抬眼，“张伦？”

青萝点头：“正是。”

沈清妩垂了眼，她确定沈家与张家素无往来，默了一息，又问：“这几日怎么不见萧行止？”

青萝回：“二公子被二夫人拘在院里读书，说是秋闱在即，不许他出院子。”

“也是个不顶用的。”沈清妩唇角掀起一丝凉薄，嗤了一声。

晚间用过膳，萧行止总算寻了个空子溜出来，将那日原委一五一十说了，拉着沈清妩认错。

沈清妩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猜到张伦此举是为何缘故。柔声安慰萧行止：“不怪二哥哥，秋闱将至，哥哥还是好生预备考试要紧。”

萧行止心中过意不去，提议：“妹妹若是真想去，我去求我大哥可好？大哥在朝中素有威望，准有法子的。”

沈清妩摇头不语，萧行止怔了一怔，见她神色黯淡，眉间似有郁郁之色，心里更是一阵酸涩。

伸手想拉她的手，指节动了动，到底没敢，目光只落在她鬓边。

女子乌发垂垂，斜簪着一支碧玉荷叶簪，正是他前些日子送的那一支。

萧行止心头一热，方才那点子沮丧便消了大半，陡然生出几分胆气来，一把捉了她的手。

沈清妩吃了一惊，挣了挣：“二哥哥快放开我，叫人瞧见了。”

萧行止却不肯放，反将她的手密密实实地包在掌心里，低声道：“九妹妹，你听我说一句肺腑之言。”

沈清妩见他神色郑重，不似往日那般嬉皮笑脸，便止了挣扎，垂眼等他开口。

萧行止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声音发涩：“这次秋闱，实与妹妹说，我并没有几分把握，但我已在教武场练了大半年，张家哥哥也说我天生是练武的材料。”

“纵使我入不了秋闱，等明年恩荫宴上也定能谋得一官半职，以后也不至叫妹妹吃苦。”

他说到此处，只觉得喉咙烧得厉害，一颗心在腔子里扑扑扑地跳，眼神灼灼的看着她。

“九妹妹，明年这个时候，我娶你，可好？”

……

晚间，瓢泼大雨。

沈清妩独自在祠堂抄经，烛火昏昏，笔尖悬在纸上。

她谋划了这许久，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勾着萧行止的心，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可心里却无端生出几分怯意来。

她怕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正想得出神，察觉到经文上忽然落下一道影子，沉沉罩在纸面上。

沈清妩手一颤，回身望去，萧胤淮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长兄。”她吓了一跳，站起来。

萧胤淮的目光从经文上慢慢移开，落到她面上，也不说话，往前迈了一步，沈清妩握紧手里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