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
从盛鹊枝家出来,徐然哼着歌走在回家的路上,不自觉张开双臂,感受晚风吹拂过衣袖。
太阳正缓缓沉入群山,黄昏蔓延开来,远山层叠,皆披盖半壁霞光,白云被染成金色,明丽婉转,交相辉映。零星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在青山翠竹间缓缓飘散。
回到家中,杜嫂正在灶台前忙碌,菜刀与砧板碰撞出清脆的节奏。徐然赶紧净了手凑过去:“嫂子,我来帮你。”
“回来的正好,”杜嫂努嘴示意,“快点把米淘了。”
“好嘞!”
“嚓嚓嚓”,菜刀起落发出脆响;“哗哗哗”,清水上下淘洗米粒;“嗤啦啦”,油锅爆香翻炒菜肴,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
不多时,简单的晚饭就准备好了——一碟清炒时蔬,一碟蒸鱼干,一碗蒸蛋,一小碗腌咸菜,还有冒着热气的粟米饭。
“好香!”野外疯玩回来的邦邦一进院就深深吸鼻子。
“天天吃饭才知道往家跑!”杜嫂瞪一眼浑身是土的儿子,“去喊阿翁吃饭。”
徐然摆出小方桌,杜嫂拿来碗筷盛饭。
“对了,”杜嫂边收拾边说闲话,“听说棚屋里那小伙子真救活了?”
“嗯,命是捡回来了,现在能吃能喝的。”徐然嘴上应着,心里吐槽,不是啥好小伙,难伺候的娇少爷。
“行,没亏了你的还阳草!”杜嫂高兴。
“他能醒过来一半得是大妞的功劳,大妞照料得可上心了。”徐然边说边摆筷子。
杜嫂双眉上扬:“哦哟,大妞也是长大了,有女儿家心思了……”目光落倒徐然身上,叹口气,“你啥时候也把心思往这上头分一分?哎呀,真是……”
徐然立刻半闭着眼,夸张地摇晃脑袋。
杜嫂被逗得笑出声,轻轻拍了她一下:“怪模怪样!快,摆桌吃饭!”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一天天过去。晨光又一次洒满院落,与往常一样,又不太一样,今日,是腊月初六。
一大早,徐然就到了寨楼。
门还紧闭着,她推开厚重的木门,支起窗户,清晨的空气瞬间充盈整间屋子。接着将条凳摞起,打来盆水细细撒在地面,开始打扫。
刚扫完走道便有人进来了。
是捧着砚台墨锭的郭秀才,身后跟着两个后生,一个是赵大山,听名字就知道是赵小山的亲哥哥,另一个人让徐然有些意外。
这人是谢天风,十几年前他娘带着两个儿子逃荒逃来山里,作为长子的他早早撑起了一个家,前年他娘去世后,就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徐然听翠芹提起过,李贞月的爷爷很中意这个踏实能干的年轻人,而李家一向不掺和田社的事,徐然没想到谢天风也会来,还来得这么早。
“小谷,这么早呀,我还以为我们最先来呢!”赵大山爽朗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整个寨楼。
郭秀才和谢天风都温和地向徐然点头致意。
“你们不也挺早的嘛!”徐然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笑着回应。
“行了,我们来干,你歇会。”赵大山一把接过徐然手里的扫帚,另一只手利落地拎起一串条凳。
“好嘞,”徐然也不推辞,“那我去棚屋看那个伤患。”
“真救活了啊,”赵大山瞪大眼睛,好奇地问,"那人抬回来的时候,眼看着都不行了。听小山说,现在都能吃能喝了?"
“嗯,活过来了。”徐然点头,心里默默补充:还挺能吃的。
“行,”赵大山频频点头赞许,“小谷你这……真神了嘿。”
徐然笑着摆摆手,转身往棚屋走去。
这几日忙着田社的事,她很少来棚屋,这里基本都是大妞在照看。
刚走进,就看见大妞专注地搅着锅里的粥。米粒已经滚得开花,熬出了厚厚的米油,她熟练地打了个鸡蛋,用筷子快速搅拌,丝丝缕缕的金黄蛋花在粥里绽开。
见徐然过来,大妞没抬头,只是朝她扬了扬下巴,眼睛却一点不错地盯着粥锅。
徐然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思绪却飘远了。
屋里那家伙一日日好起来,要养伤营养必须跟上,这几天每顿饭里都得给他加个鸡蛋。在现代,鸡蛋和空气一样寻常,楼下便利店里,生的熟的煎的卤的,要什么有什么,想挑挑品牌产地,外卖下单半小时送到家门口。
可在大山寨,若想要一个鸡蛋,得割草、拌糠、喂鸡、清理鸡舍……好生伺候着,母鸡才肯下蛋。一家里老的老,小的小,都指着这点优质蛋白补身体,得来的鸡蛋根本不够分。自家、大妞家……家家户户都一样。
徐然拧眉看着土灶旁的蛋壳,长长呼出一口气,……她肉疼。
“这两日咋样?”徐然挑眉指指棚屋,问大妞。
“挺好的,越来越好了,嘿嘿!”孙大妞捧着脸,望着棚屋的方向傻笑。
徐然无奈摇头,大妞这花痴病是没救了,只能等她自己慢慢好转。
两人盛好粥端进棚屋。
屋内的顾琮早已醒了。
这里夜间不点灯,他睡得越来越早,醒得也越来越早,白日实在无聊,他觉得自己好多了,想下地走走,那位芳芳姑娘风风火火地跑了一趟,回来把他牢牢按在床上,说“小谷说了他不能动。”
任凭顾琮怎么解释,芳芳要么傻笑,要么就重复那一句“小谷说了你不能动”。
顾琮心里憋闷得很。
这位芳芳姑娘好像真是不懂事理,那个徐姑娘看起来是个通事晓情的人。他一口一口吃着粥,连日来吃这些白粥实在有些厌烦,蛋腥气沉浊在米香里,像粘在绸缎上的湿羽毛,让人难受。
他伸手摸向怀里,思忖着开口:“劳烦二位姑娘,能不能换个吃食,或者粥里加些别的,松茸鸡丝什么的调个味道,只有鸡蛋太腥气。”
大妞一脸茫然:“腥?鸡蛋又不是鱼,咋会腥呢?坏了?坏了应该发臭呀…”
徐然一看顾琮那样子就知道他想拿钱砸人了,那金属块是不是银子还存疑呢。
她嗤笑一声,说:“松茸鸡丝什么的太没意思,该取珠穆朗玛峰山巅立春拂晓前的一捧未落地的雪,在法国酒窖里沉淀82年;再取北欧童话里的极光大米,由世代相传的手工匠人用特制的钻石针尖微雕出维京字母,这样的水米慢煨出的粥的才好吃呢!”
顾琮拧眉,什么峰、什么欧、什么字母,他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听出话中的讽刺。
他抿唇看着徐然:“你想说什么?”
徐然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爱吃不吃,不吃饿死。”
顾琮气结。
几日不见,这姑娘说话越发刺人了。他自觉前些天的话在理,这世上哪有什么圣人,这姑娘是被他说破了心思,如今越发不加掩饰了。
徐然懒得搭理这个何不食肉糜的公子哥,转身往寨楼走去。大妞跟着出来,不是去寨楼,是要去井边洗碗。
徐然拉住她:“去寨楼吧,大伙儿商量入社的事呢!”
大妞皱眉撅嘴:“不了吧,……”
正说着,一个干瘦的老伯从路那头走过来。
是程老伯。他和孙大娘是亲家,他的小女儿嫁给了孙大娘的儿子、孙大妞的哥哥。
程老伯虽然身体干瘦,却精神矍铄,说起话来声音响亮,平日里一点也闲不住。今日天蒙蒙亮他就进山打野,这会儿刚回来,裤脚还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
“老伯,您又闲不住了?”徐然关切道,“入秋时还喘不上气呢,得多歇歇才是。”
程老伯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几个酸叽,往徐然、大妞嘴里各塞了一个,剩下的填进自己嘴里。清新酸涩的汁液在口中爆开,口舌生津,三人同时打了激灵,相视而笑。
大伙三三两两地都往寨楼来了。
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