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 56 章
第五十六章
“你冲他发什么脾气……”
燕迟哭笑不得。
陆芃又把食盒往燕迟面前一掷,怒气冲冲地走了!
“你又冲我发什么脾气!”
燕迟叹口气,把食盒里摔散的菜拢到一处,凑合着吃了。
城北的房子就燕迟跟陆晖两个光棍住着,陆晖只会烙饼煮粥,燕迟只会烤肉,父子俩凑在一起吃饭不出几日各自嘴边就要上火燎泡,陆芃一来,燕迟才不用日日在镇抚司蹭饭。
正看着范文质的案宗,朱骥去而复返,站在门口鬼鬼祟祟看了片刻,见陆芃不在,才敢放心进来。
“小燕大人,已经查清楚了,这个宫女每月初一十五出宫乃是受贤妃命令,把抄好的经文送去智化寺给广闻大师开光,为她未出世的孩儿祈福。”
“知道了,把范大哥叫来,让他跟我去趟智化寺,我去见一见广闻大师。”
朱骥领命而去。
昔年徐睿年幼登基,其祖母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她对季能不断敲打,季能为了讨太皇太后欢心,投其所好修建了智化寺,给皇室宗族礼佛用,又命人打造了一尊水月观音献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死后,朝中再无人可制衡季能,他大权独揽,那尊水月观音也被他搬回了自己家,后被抄家时,金银财宝尽数充公上缴国库,唯独这尊水月观音无处可去。
徐善不信佛家信道家,无所谓这尊观音的去留,本着是太皇太后拜过的佛像,就差人送回了智化寺。
后来季怀真京师保卫战中立功,讨要封赏时除了季能的旧宅,也把这尊水月观音从智化寺请了回去。
燕迟向看门的小沙弥递上腰牌。
小沙弥双掌于身前合十,低垂着眉目,沉声道:“请指挥使大人跟随我去到暖阁中等一等,广闻师父正在会见贵客。”
范文质小声道:“沙岭一役后,这地方就荒得差不多了,今日又不是礼拜之日,除了咱们,还有谁会来?”
燕迟不语。
二人跟在小沙弥身后,一路沿着石板路穿过山门,庙内静得很,除了靡靡梵音,便是清修僧侣站在道路两旁扫落叶的动静。
燕迟忽道:“范大哥,你从前就在镇抚司中任职过,以前也当过锦衣卫?”
范文质自嘲一笑:“哪有你说的那么风光,那时锦衣卫指挥使还是王顺,大哥没钱贿赂他,他只肯给我做个力士,每逢天子出行时,大哥就是后面那个最不起眼的牵马的。”
“那后来怎么又跟着我师父了?”
范文质坦诚道:“王顺一死,李富年上来了,大哥又得罪了李富年,李富年要整我,就命我去协助督战,本意是让我得罪那群兵痞想看大哥被人整,幸好遇到了你师父……你看,”范文质伸出右手,那掌心上有道贯穿伤,他唏嘘道,“大哥以前不知天高地厚,谁都看不上,半夜睡觉给同僚按在榻上蒙头打了一顿,这个伤就是当时落下的,现在连重物都提不了,勉强握笔替赵大人写写文书,出谋划策。”
燕迟心道,范文质倒坦诚,方才所说的和朱骥查到的大差不大。
说话间路过智华殿,正有两人从里面走出。
一人身披袈裟,手撵佛珠。
另一人锦衣华服,在佛门清修之地依旧肆意张扬。
燕迟一怔,没料到会在此地看见季怀真,心想他来这里做什么?惹得范文质在后头咳嗽提醒了声才回过神来,继续跟着那沙弥往前走,听身后的季怀真低声道:“除此之外,还想向住持打听一人,住持是否认识繁胤道长?若认识,还请大师为在下引荐……”
“繁胤道长是道家弟子,”广闻大师点了点头,“季大人的烦心事若佛家不能解,贫僧可为大人引荐他,只是他已失踪许久,找起来怕是废些功夫,请大都督多等几日。”
小沙弥提醒道:“师父,指挥使来了。”
广闻住持和季怀真一起看了过来。广闻让小沙弥把燕迟带去偏殿暖阁等候。
四目相对间,季怀真不动声色地朝燕迟挑挑眉,直把燕迟看得浑身不自在。人都走远了,季怀真才收回视线。
范文质的眼神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看着燕迟微红的耳根,打趣道:“人人都道陆家得罪了季家,季大人要整你,看来不能轻信谣言,还是要眼见为实……”
燕迟只当没听见,在偏殿坐了半晌,等到小沙弥送来的茶都凉了,终于坐不住了,对范文质欲盖弥彰道:“我出去走走,给点香油钱。”
范文质站了起来,煞有其事道:“正好大哥也想到处走走,上柱香,让菩萨保佑大哥发财。”
燕迟:“……哦,那,那你去吧,我又不想去了。”
范文质点了点头:“行,那大哥就在此陪你,咱们哥俩喝喝茶,说说话,挨到他们发斋饭的时候,咱们蹭了饭再走。”
燕迟:“……”
范文质忍笑道:“逗你的,去吧,大哥给你放风,记得快些回来,菩萨眼皮子底下莫犯戒律。”
燕迟险些抓狂,心道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当得真是失败,除了吩咐大家做事时被人当个头儿,其他时间一群兵痞根本就不把他当回事。前几日朱骥带头打趣揶揄他时范文质还在中间和稀泥,几日下来,连范文质这一口一句的好大哥也叛变了!
等燕迟原路返回智华殿时,里头已没了人影。
燕迟一阵失落,心道季怀真既知自己就在这里,怎得就这样走了?
智华殿正中,漆金三世佛端坐于须弥座上,两侧供奉十八罗汉,后方又雕刻“小西天境”。诸位神佛位列于中,正前方设有香案,下面的蒲团上有常年被人跪拜的痕迹。
燕迟走了进去,抬头见看见智华殿顶的藻井,霎时间震撼住了——那方形藻井上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木龙。
那龙须发喷张,整个天花藻井都镀了层金,香客站在下面没有察觉还好,一旦察觉,便会生出被那木龙盯梢的局促感。
任谁在这样的环境氛围下都不敢造次,燕迟不由得正色起来,正要拿香礼拜,背后有人道:“指挥使大人。”
回头一看,正是广闻住持。
燕迟道:“大师还记得我?”
广闻双掌在身前合十,低垂着眉目,点了点头:“那日进宫为懿德太子超度时,曾与指挥使、武清侯和大都督有过一面之缘。”
燕迟点了点头,又从怀中掏出下毒宫女的画像交予广闻。
“大师可对此人有印象?”
广闻大师一眼认出她。
“这是贤妃娘娘的侍女,每逢初一十五便送来抄好的经书,已有半月未来了。”
“她死了。”
广闻一怔,随即悲叹一声。
悠扬撞钟声从外传来,一丝落日余晖洒金入殿,半边佛像都笼罩在这澄澈金光中。
“……其实那日在停灵的文华殿,并不是在下与大师第一次见面。”
广闻终于抬眼看向燕迟,略一沉思,又道:“似乎在季能季大人家中也见过指挥使。”
那日季怀真进诏狱,陆拾遗让他去找季能,他去时广闻大师正在季能家中。
燕迟摇头:“那也不是第一次,在下第一次见住持大师是在行宫。行宫的侍卫说大师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行宫为太上皇讲经。那日大师您见翌王殿下也在行宫,就先行打道回府了,在下被陛下派去接太……翌王回宫,所以和大师有过一面之缘。”
广闻点了点头,表情十分平静,叫人看不出一丝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