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山窝窝里飞出了一只金凤凰。
凤凰不是小满,是小满的竹马谢鄢,村子里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是神仙身边的金童,天生就和山里的人不一样,就连名字都像文化人,是他爹当年翻字典精挑细选出的,在谢鄢取名叫谢鄢之前,他们村没一个人认识这个字。
谢鄢从偏僻的山村考到首都大学,未来注定出人头地。
他们夸他,顺便捎上小满,说以后跟着谢鄢能过上好日子。
小满大名谢小满。
谢是谢鄢的谢,小满是谢鄢他爹捡到小满那天,正是十九年前的小满 。
谢小满是谢鄢爹从溪水边捞回来的,是靠着抢着谢鄢本就不多的口粮,才活到这么大。
谢鄢吃一碗米汤小满要分一半,吃个馒头也分成两半,大的归她小的归他。
大家都说小满未来一定是谢鄢的媳妇。
谁这么对小满说,小满就笑嘻嘻的谢谢谁,她心想可不是吗?她谢小满和谢鄢就是天生一对,他们从小就在一起,谁都不能分开。
他们可是要生同衾死同穴的。
生同衾死同穴是谢鄢教她的,意思是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谢小满觉得可罗曼蒂克了,自从学会就常常挂在嘴边,哦对了罗曼蒂克也是谢鄢教她的。
小满脑袋笨,一根筋,学习不好,可是谢鄢从来不嫌弃她。
谢鄢话很少,按他爹的说法是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这样的性子在村子里注定是要受排挤的,谢鄢小时候常常被欺负,但到了上了学,在他展现出惊人的学习天赋后,他的处境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变化。
他们村乃至于整个山唯一一座学校的校长跋涉两个小时,特地到小满们村来家访。
校长说谢鄢是天才,脑子好使,聪明,叫他一定要继续读书,说得一套一套,见大家都听不懂,他换了个说辞,说谢鄢以后能当大学生。
哦!大学生!
简简单单三个字给在场所有人带来前所未有的冲击。
被认定为文曲星下凡的,刚满十岁的谢鄢在村里的威望霎时间超过一百零三岁的王太爷,谁家小孩敢招惹他就会被家人拉回去一顿竹笋炒肉。
你未来能有谢鄢一半的出息吗?你能不能像谢鄢一样安静点,你要能稍微静下心点读书,讲不准也能像谢鄢了——骂声夹杂着啪啪的抽打声。
谢鄢对这些评价充耳不闻,他拉着小满目不斜视的从正在挨打的小孩家门口走过,小满探着头朝着院子里看,看见邻居家那条狗看见谢鄢都用爪子捂住脸。
就连狗都不敢对他吠了——
原本谢鄢被人欺负,总是小满站出来保护他。
小满是个长相甜美的小姑娘,一笑起来两个眼睛就弯弯的,整天笑容满面,在田埂上疯跑,大人们都喜欢她,小孩都怕她。
小孩们都说别看谢小满整天笑嘻嘻的,她打人下手可黑了。
十岁不到的年纪,谢小满就不知道为了保护谢鄢打了多少架了。
单挑也有群殴也有,但总是小满单方面压制对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小抢了谢鄢太多口粮,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谁要敢欺负谢鄢,她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二话不说就把人往死里打。
哪怕一个人对上五六个都不怕,她将那些体格比自己高大许多的小孩揍得在泥巴地里疯狂乱滚,像驴一样扯着嗓子嗷嗷叫唤。
为此谢小满也没少挨谢鄢他爹的打,但她根本无所谓的好吧,她自认为皮糙肉厚,根本不怕他爹那装装样子的抽竹板。
被打完拍拍屁股从长凳上跳下来,一溜烟就跑出门去继续玩。
她一向都没心没肺惯了,甚至没发觉谢鄢每次在这种时候都特别的沉默。
“为什么要护着我?”有次在给小满涂药时,谢鄢突然地开口问,“把你打坏了怎么办?”
村子里小孩打架都疯,小满还每次都不管对面有几个人,撸起袖子就上,他被打几下其实根本无所谓的,但看到小满为他挨打,他宁愿被人欺负。
“其实你不用管我。”谢鄢说。
村子里的小孩团体讨厌的是他,对小满没什么意见,如果小满不和他在一起,他们不会拒绝和小满一起玩。
他没关系,他其实根本无所谓的。
小满低头望着谢鄢,他给她涂药的时候坐在床边的矮木凳上,睫毛长长的,小满正着迷于数着他的睫毛,一根两根三根……
“什么叫不用管你。”她听不懂,满不在乎的回应,“你是我的东西,谁敢欺负你,就是欺负我,我非要叫这群小□□□知道厉害。”
村里人都说小满是谢鄢的童养媳。
小满追着问童养媳是什么,他们说就是说他们未来是两口子,小满又问两口子是什么意思,他们笑着说谢鄢长大后一定是小满的男人。
小满想,谢鄢本来就是男人啊,这还用特地笑得贱兮兮地说一趟?
后来小满又一想,重点大概不在男人上。
重点在“小满的”上。
小满的。
所以谢鄢是谢小满的东西,从头到尾就归她。
那谢鄢既然归她,她怎么能看着别人欺负他呢,这群拖着鼻涕的小孩连谢鄢的一根眼睫毛都比不上。
谢鄢抿了抿唇,“把手伸出来。”
他的睫毛疏疏的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轻轻扇动时的样子格外好看,
不怪其他小孩总爱排挤谢鄢,谢鄢太清秀了,和村子里的那些孩子完全不一样,他的眉眼和他的性格一样的淡,像是用蘸满了水的毛笔轻轻描出来的,肤色也白白净净。
小满看他看得目不转睛,乖乖将手伸出去,谢鄢捉住她的手,就重重打了一下她的手心,“不许学人说脏话。”
……嘶,好痛啊!
小满差点跳起来,谢鄢打人手心比他爹用竹板打人还痛!
谢鄢涂完药,将药膏收好,就转身出了房间。
虽然因为她学人说脏话打了她一下,但对那些“归你归我”的浑话却没有发表一句意见。
后来,因为校长一趟家访,谢鄢不再需要小满保护了。
按道理说,谢小满应该失落的,因为从小都是她保护谢鄢,她也觉得自己是更厉害的那个角色,可是随着年岁渐长,谢鄢越来越优秀。
谢鄢长得高,成绩好,脑袋反应快。
谢鄢的征文送出去获了奖,他模考成绩考到了全市前列,还获得了什么奖学金——
而小满,似乎除了在小时候打架很厉害外,就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
谢鄢教她读书,盯着她读,她也坐不住,他为此打了她无数手板,竹尺打断多少根都数不清。
但小满就是坐不住。
她见过谢鄢读书,实在太辛苦了,她看着就害怕。
在小满的印象中,不管酷暑寒冬,谢鄢总是四点起床。
他背书,写题。
开始是用黑水笔,每次进城的时候他都会在文具店里买一点,消耗的太快,空笔芯积累出一大堆。
后来他用老校长送的一根茄色的老旧钢笔,以及一小瓶黑墨水,谢鄢将墨水瓶写空了,再去老校长家灌。
她看他练字,一摞一摞的纸,谢鄢写字的姿势很端正,脊背笔直,低头写字的时候黑发垂落在眼睫前,他的袖子卷到小臂上,字写得又快又正,和字帖上一模一样。
谢小满坐几个小时就浑身都痛,她不知道谢鄢怎么能整天维持着相同的姿势,坐上十几个小时都不带腻烦的。
就算他不觉得无聊,难道他的屁股就不会觉得痛吗?
他的屁股是什么构造啊,为什么这么坚强啊?
谢小满宁愿去田里拔草,她觉得让她做农活都比让她干坐着活受罪更加轻松,在这一点上哪怕谢鄢管得再严厉,也实在拘不住她。
谢鄢不再被村子里的小孩排挤后,连带着谢小满也有人玩了,虽然村里的小孩们都怕她,每次在门口叫她都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好笑,她又不会随便动手打人。
谢小满有一群朋友,谢鄢只有谢小满一个朋友。
但谢小满心里门清,她和别人都是假玩,和谢鄢才是真玩,别的玩伴都是陪她打发时间的。
虽然她没有谢鄢聪明,但其他小孩比他还笨呢。
谢鄢比她脑袋好使,那也是他努力读书练出来的,听说脑子是越用越聪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