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在渊【一章】
魈河下葬之事过后，万世昭心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姐妹二人惨死的模样、小腿上狰狞的鬼爪印，还有那逃入鬼界的水鬼群，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恨意与愧疚缠得他心绪不宁。他明知自己不喜饮酒，却还是孤身一人闯进山下酒馆，要了一壶又一壶烈酒，自斟自饮，坐了整整一夜。辛辣的酒水滑过喉咙，灼烧着脏腑，他妄图用这醉意麻痹心头的郁结，可越是痛饮，暮家姐妹临终前的模样便越清晰，满腔恨意，终究是酒不解真愁。
天色微亮，宿醉的头痛袭来，浑身都透着酸胀，可他一刻也不敢多留，强撑着身子，步履匆匆赶回摇魂台。
刚踏上石阶，秋鸿便迎面跑来，脸上满是欢喜，快步冲到他面前，迫不及待地开口：“大师兄，师父回来了！”
万世昭神色淡淡，醉意未消，眉眼间还凝着散不去的沉郁，随口应道：“师父回来怎么了？”
“师父一回来就问起你，叫你过去见他呢！”秋鸿语气急切，满是欣喜。
“好。”万世昭压下心头的繁杂情绪，缓步走向师父的居所，站在门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师父，是我，万世昭。”
“世昭，进来吧。”屋内传来师父温和的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刚迈步进去，师父便立刻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万世昭心头一怔，连忙稳住身形，疑惑问道：“师父，您这是？”
师父没有答话，目光落在他微微跛着的右腿上，眉头紧紧蹙起，语气里满是心疼与责备：“你的脚，还痛吗？”
万世昭下意识想挺直身子掩饰伤势，强装无事道：“不痛，一点小伤罢了，师父您怎么知道此事？”
“我回来都听说了，你不必再强撑。”师父不由分说，扶着他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卷起他的裤脚。当看到那还渗着血丝、红肿不堪的伤口时，师父声音愈发沉重，“伤得这么重，还说不痛，你这孩子总是这般逞强。”
师父转身取来一根平直的木棍，又拿出干净的绷带，轻轻将木棍固定在他伤腿上，一圈圈紧紧缠绕。绷带收紧的瞬间，钻心的疼痛猛地袭来，万世昭指尖死死攥住床沿，指节泛白，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愣是没发出一声痛哼，只将所有苦楚都咽进肚里。
许久，包扎完毕，他才松了口气，声音微哑地道：“多谢师父。”
师父收拾着药布，沉声问道：“魈河的水鬼，都降服了吗？”
提及此事，万世昭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戾气，沉声道：“没有，被它们逃去鬼界了，弟子定要追去鬼界，将它们尽数剿灭，告慰暮家姐妹亡魂。”
师父闻言，沉默片刻，转身从柜子上取下一把做工精致、泛着淡淡灵光的弓箭，递到他手中，叮嘱道：“此弓你带在身上，关键时刻能护你周全。此番入鬼界凶险万分，若是发现它们身后有修为高深的鬼怪坐镇，切莫逞强，立刻抽身回来。”
“弟子明白，师父放心，我明早便出发。”万世昭握紧弓箭，郑重应下。
“你如今伤势未愈，又宿醉未消，先回房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再说。”师父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关切。
万世昭躬身行礼，缓步走出师父的房间。路过自己的居所时，透过半开的门窗，看见翊正独自坐在床上，小脑袋仰着，呆呆望着窗外的天空，小嘴抿得紧紧的，眉头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小身子孤零零的，思绪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万世昭看着他孤单的身影，心头的郁气稍稍散了些，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怎么一个人坐着，不开心吗，翊？”他放轻脚步，声音温柔地问道。
翊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万世昭，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显然是刚哭过。他连忙抬起衣袖，胡乱擦着眼泪，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委屈与担忧：“道士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听秋鸿哥哥他们说，你去捉水鬼了，水鬼那么可怕，我好担心你出事。”
万世昭心头一暖，走上前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温声安慰：“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一点事都没有，别害怕。”
“太好了！”翊瞬间破涕为笑，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小脸上重新露出神采，他歪着小脑袋，又开口说道，“母亲以前跟我说，只要傍晚天上没有云彩，第二天就一定不会下雨，可昨晚傍晚明明晴空万里，一丝云都没有，今早还是下雨了，母亲说的话也不准呢。”
“若是想出去玩，拿上伞就好了，雨天也有好玩的事。”万世昭笑着说道。
翊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我的伞送给一位大姐姐了，刚才雨下得特别大，她没带伞，淋着雨浑身都湿了。我出去玩不是什么要紧事，可大姐姐淋雨会生病的，我就把伞借给她啦。”
万世昭闻言，眼中满是赞许，轻声夸赞：“翊，你做得真好。世人皆不愿被称作懦夫，若是见到女子遇到难处，能挺身而出护着对方，这般品行，算得上是小君子了。”
翊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笑着说道：“道士哥哥真好，说话像教书先生一样。”
“哈哈，好先生，本该教你为人处世的道理，而非追名逐利的技巧。”万世昭打趣道，忽然想起翊对摇魂台的熟悉，又笑着问，“翊，你是不是偷偷来过摇魂台，偷听我讲课呀？”
翊闻言，立刻扭过头，背对着万世昭，小嘴巴撅起，故作不满地道：“才没有呢，我才不喜欢听课。”
“原来你不喜欢听课呀。”万世昭顺着他的话，笑着附和。
翊连忙点点头，终于等到这个不感兴趣的话题结束，立马激动地转回头，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开启新话题，声音都提高了几分：“道士哥哥，你是不是喜欢吃豆沙包？”
“是呀，从很久以前到现在，一直都很喜欢。”万世昭想起豆沙包的甜香，嘴角的笑意更浓。
“那我要回家啦，下次再见到哥哥，我一定给你带好多豆沙包！”翊仰着小脸，认真地看着他，顿了顿，又小声说道，“村里的叔叔阿婶有时候对我不太好，可他们不把我当家人没关系，我把他们当家人就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就好啦。”
说完，翊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又纯粹，像春日里最暖的光，驱散了万世昭心头所有的阴霾，这般美好，足以让他记一辈子，甚至更久更长远。
万世昭心头一软，温声道：“好，哥哥等着你的豆沙包，你快回家吧，路上小心。”
翊点点头，转身便蹦蹦跳跳地往外跑。
“你没带伞！翊！外面还下着雨呢！”万世昭连忙出声喊道。
“雨不大，没关系的！”翊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小小的身影渐渐跑远，消失在石阶尽头。
望着翊离去的方向，万世昭伫立良久，心头满是暖意，可想起鬼界的水鬼与未平的恩怨，神色又渐渐凝重起来。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变身符，轻轻贴在忘川剑刃上，低声念道：“按我心意，万物皆变化。”
咒语落下，金光一闪，忘川剑瞬间化作一张白色的笑脸面具，面具上的笑容诡异至极，嘴咧得极大，几乎到耳根，看着阴森可怖。
他抬手将面具扣在脸上，瞬间化身人身鬼面的模样，周身气息一沉，暗自思忖：这样遮掩容貌，入了鬼界，应该就不会被鬼怪认出来是道士了。他运转法术，将自身阳气尽数隐匿，只留下一丝淡淡的阴邪气息，与鬼界氛围相融，既遮人面，又隐阳气，方能安全行事。
准备妥当，他随手捡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在地上细细勘画开界阵图，指尖运力，在阵图中心点上一笔。刹那间，阴风大作，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瞬间变得滂沱，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土，天地间都蒙上了一层暗沉的雾气。
不过眨眼间，天色明明还是白日，却骤然暗了几分，周遭气息变得阴冷刺骨，三三两两的游魂小鬼，如同人界寻常百姓一般，面无表情地从旁边路过，往来穿梭，丝毫不觉异样——这里，便是鬼界。
万世昭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头暗自失笑：本打算明日休整好再入鬼界，可实在耽搁不得，索性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