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饭菜
活了二十几年,宋怀真头一回知道什么叫做贼心虚。
她从小就是大家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这还是头一回做出格的事情。
她一路缩着脑袋,走两步就回头瞄一眼。
季循之笑她:“这胆子……还杀人?”
宋怀真扯了扯嘴角,“呵呵”干笑两声。一提起这个,她便止不住地回想起杜邑的死状。但一码归一码,她虽然心虚,害怕让人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可这份心虚,并不是出自做错事情的愧疚。
反正人不是她杀的,都是原主的债,她没理由替人担着道德包袱。就算午夜梦回杜邑来找她,她也只是怕被那副烂脸吓醒罢了。
她跟季循之埋了那具尸,说到底,不过是想在这个身份里安安稳稳活下去。
这样想着,那点心虚就散了些。她挺了挺胸,仰起脑袋,像一只刚打赢了架,还在炫耀的花孔雀。
一旁的季循之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疑惑。
她这究竟是失了忆,还是失了智?
回到茅草屋时,夜已经暗下来了。半轮明月高悬,洒下满地银霜。
奔波了一天,宋怀真的肚子早就空空如也。眼看季循之又要回到自己屋里,她一急,开口叫住他:“诶!你不吃晚饭吗?”
“我不饿,”季循之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吃吧。”
宋怀真有些失望,“好吧。”
她其实很想尝一尝季循之的手艺。躲他的这些日子,为了避免与他相撞,只要他休沐不去上工,宋怀真便会“不小心”睡过去,直到他吃完饭后半个时辰才悠悠转醒。等他吃完了,宋怀真才会打开房门去找点吃的。
她的厨艺养活自己没问题,可古代的灶台她不会用,季家条件一般,做饭的锅放在院子中间,又得搬柴又得烧水,实在是麻烦。
她的嘴里寡淡了好些天,却在偶然一次早起时,闻见了屋外飘来的香味。
季循之厨艺应当很好,宋怀真在打开一小道门缝偷窥后这么想着。
怎么会有人把如此简单的食物,通过如此简单的方式,做得如此的美味!宋怀真躲在阴暗的屋子里,疯狂嗅着飘进来的菜香。
每次吃自己费劲做的饭菜,宋怀真都想哭。
对美食的渴望压过了她的理智,尤其是在今天——他们都一起埋过尸了,关系总该更近一步了吧?
所以她在叫住季循之的时候,由衷地期望他读懂她的隐喻,读懂她眼神里的渴望。
季循之却只是歪了歪头,问:“难不成你做?”
宋怀真撇了撇嘴:“没事,我知道你不饿,不必勉强。”
季循之却忽然起了兴致,他拉了张矮凳在屋门前坐下,饶有趣味地说:“我饿,既然如此,就麻烦你了。”
“我也尝尝你的手艺。”
没达成目的,反而把自己搭进去。宋怀真尴尬地站在原地,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起锅烧水。
季循之算是看出来了,宋怀真磕了脑袋之后简直像变了个人。他本来只是想看着这个“失忆”的阿姐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可看着她笨手笨脚地和那个灶台搏斗……
他眼底的审视松动了一瞬,又收了起来。
水面很快鼓起小气泡,宋怀真搅了搅锅里边薄薄的粥,下意识抓起陶釜两边。
她没用过陶釜,解决温饱时也只是吃些邻居送来的野菜,是以她并不知道,这种陶釜并没有把手。
“好烫!”宋怀真惊呼一声,脚步胡乱后撤,手指迅速从锅边移开,手肘却往后一碰,磕到了身后的木碗。
一声脆响,碗四分五裂。
季循之微笑:“家里最好的碗,你倒是会挑。”
宋怀真讪讪地收回烫到的手:“不好意思啊……”
她说着,弯腰就要徒手捡起那些散落的碎片。
“嘶!”
尖锐的碎片划破她的指尖,很快一滴圆润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地,泅湿一小块土地。
季循之冷眼看着,低声吐了句“蠢”,而后站起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宋怀真还怔愣在原地,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何转变的这么快。
像有双重人格,她腹诽道。
身后陶釜里的水还“咕噜”滚着,她站起身,嘟囔道:“那我一个人多吃点……”
正打算找勺子把粥捞出来,屋门“砰”的一声被人打开,撞到墙壁上,又吱呀呀地往回弹。
季循之手拿着一卷布,面色铁青地快步来到她身前,堪称粗暴地抓过她的手,“自己弄。”
手心触感柔软,宋怀真低头一看,是包扎伤口的布条。
“你……”
“愣着干什么?”季循之冷冷说道。
宋怀真:“哦……”
她嘴上想说没事,这点小伤,再过一会都要愈合了,但季循之却重重吸了口气,把她的手又抓了回去。
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把那圈布条在她手指上绕了两圈。动作很快,甚至有点粗暴,但布条缠得很整齐。他没说话,缠完就松了手。
宋怀真缩了缩手指,手腕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明明还是个孩子呢,手心却都是粗粝的茧子。她有些怜惜。
“谢谢……”她低头看着手指上那圈白布,嗓音不自觉柔和下来。
季循之已经转身走了,屋门再次“砰”的一声关上。
宋怀真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去看锅里的粥。
水还在滚,甚至有些快溢出来,碗碎了一个,地上一片狼藉。她叹了口气,把这顿来之不易的晚饭吃完后,又把院子给打扫干净。
夜里,她躺在干草铺成的床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一片清明,明明今日的事如此诡异、混乱,她想的却是残存在自己手腕上的那一抹粗糙。
季循之给她的感觉和原著小说里完全不同。虽然嘴里没什么好话,但内心应该有一块很柔软的地方。
否则他怎么能对长期虐待自己的姐姐报以善意?
还是说,其实原主与他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简单?
不知怎的,季循之白日说的话又在她耳边回响。
“后来你答应我,不再……”黑暗中,宋怀真无意识地念出声,“答应什么呢?”
她翻了个身。心想算了,只要不影响她现在的生活,原主做了什么交易都和她没关系。
她闭上眼,没一会儿又睁开了。
总之季循之并不像原著说的那般冷酷无情,至少现在不是。
所以,她能领他走上正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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